残堕曲:断翼夺约(索拉鲁姆奴翼篇) • 《契约五:畜生》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2日 下午12:00
总字数: 7872
我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力气。
第...多少个?五十二?五十三?我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的手臂在抖,连握着剑的指节都在不听使唤地僵硬着。
我踩过的地面早就黏滑如泥,血和汗,别人的,也有我的,太阳从头顶直射到偏西,我从拂晓杀到黄昏,六个时辰没有一刻喘息,空气里全是铁锈味,腥气盖过了呼吸。
第六十位角斗士还没上场,角斗场上却只剩我一人站着。
我早已不是为了胜利在挥剑,我甚至不记得“胜利”在这场屠宰秀里能换来什么——一条更长的链子?更多的残羹冷饭?还是某位贵族口中的“奖励”,像哈玛那样半条命换来的一口毒气?
“站住。”我吐出一口浓痰,落在台前血迹斑斑的沙地上。
第六十一位角斗士终于出现在拱门边,他的眼神带着贪婪,就像所有前来的人一样,想踩着我染血的肩膀往上爬,可他不知道,这具快倒下的身体里,还有什么在燃烧。
哈玛的脸浮现在脑海。
还有康拉德…他的绝望,他喉间那道自己割下的伤痕。
我咬紧牙根。
即使双腿酸软到快跪下,我也不允许自己倒地,不是因为“尊严”这种笑话,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白死。
看台上传来又一阵暴雷般的吼声。
“快点上啊!干掉他!我要看他的头滚下来!”
“来点新的!把女人送进来陪战!”
“别光杀人啊,来点好玩的——”我抬起头,看见他们。
那些坐在高座之上的家伙,那些撑着厚油脂身躯、披着紫金袍、怀里搂着赤裸女奴,口里灌着浓酒的大人们,他们嚷着、喊着,嘴角都沾着肉渣、奶酪、唾液和血。
有个肥胖的元老赤身裸露地跪在看台边,正从背后的少年奴身上抽打快感;另一个老女人则把涂满香油的赤膊角斗奴压在椅上,一边看战斗,一边笑得跟野狗一样;几个年轻贵族打着赌,赌我还能再杀几个;而最上方的座席上,有些人甚至看得腻了,干脆脱衣在彼此身上磨蹭、啃咬、交媾。
我闭上眼,再睁开,心头某根弦“嘣”地断了。
“…简直是一堆畜生啊。”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任何修饰。
贵族们没听见,但我自己听见了。
也许,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清晰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心声。
畜生。他们是畜生。
他们不在意我们这些角斗士的名字、不在意我们生死、不在意我砍断了多少胳膊、吐出了多少血。
他们只在意有没有“更好看的戏”,有没有“更凄惨的死法”,有没有哪个“好看的奴隶在战斗中被爆衣露臀”,有没有“倒下那刻姿势够不够精彩”。
他们享受的是“施虐的权力”,是“看着别人死、自己高潮”的感觉。他们根本不是人。
他们是蠕动在黄金餐盘底下的蛆虫,是涂了香料的脓疮,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而我们,是被喂养来供他们吞噬的牲畜,我不想再装了。
不想再被“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这种幻想麻痹——我要站到最后,就算只为了让他们明白:
我不是他们的玩物。
下一位角斗士走上场,他身上满是旧伤,眼神却带着杀意,我站起身,仿佛灵魂也已透支但我抬起剑。
“来吧。”
我要让他们看清,哪怕是泥沼里的一只奴隶,也能咬碎他们的宴席,让他们夜不能寐。
经历九小时的战斗,我终于艰难的斩下了最后一名上场的角斗士,简直不可思议。
为了那瓶解药吗?为了为康拉德复仇吗?我竟然杀死了整整一百三十余人的生命...
我看着那颗头颅,它滚落在我脚边,满脸惊恐,眼珠还未完全失去温度。
我想象着自己曾是它的模样——或者不止它,每一个走进这个沙场的角斗士,最后都会变成某位贵族奖杯上的一个装饰品,一声不响、一命不值。
可现在,这颗头颅,是我的奖品,我夺下它,不是因为我渴望胜利,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肌肉像被一寸一寸剥开般抽搐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眼皮沉重如铅,呼吸早已无法平稳,胸腔像在燃烧,连骨头都传出碎裂的回音——九个小时。
我不是人类,是一只濒死的野兽,用牙齿、爪子、脊椎与意志抵抗这座“索拉鲁姆”的铁血磨坊。
“角斗终结者!‘黑牛’!伊里乌斯!!”角斗官喊着,像是在喊一场戏的谢幕。
他走向我,举着那个奖品——那颗头颅,血还在滴,他把它递给我,象征着我赢得了这个“年度荣誉”。
我双手接过那颗头颅,却毫无感觉,仿佛接过的是我的同类,是另一个曾与我一样挣扎活着的灵魂。
而看台上…一阵冷场。
那些曾经尖叫、欢呼、赌注翻倍的贵族,此刻像死了亲人一样沉默。他们的嘴角没有喜悦,眼里没有火光,只有…失望。
“这什么狗屁结局?”
“垃圾比赛。”
“太无聊了!居然没人死得漂亮点!”
“一个黑奴,赢了全部对手?这是闹剧吧?”
“哪有高潮?连肢解都不够血腥!”
垃圾,从四面八方砸来。
烂果子、骨头、半截烟斗、啤酒瓶、喝光的金杯、甚至还有脱下来的鞋子和湿漉漉的肮脏布巾和内裤。
还有唾液、咒骂、憎恨的目光。
我站在那里,被他们的嘲笑和丢掷完全吞没,那些污秽从我的发丝滑落,黏在我胸膛、脸上、剑刃上。
我该愤怒吗?我闭上眼,然后我笑了,真的笑了,不是因为胜利,也不是因为活着。
而是因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不满、不解、惊讶和厌恶,才是真正的奖赏。
你们很不爽,是不是?
一个你们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奴隶,撑到了最后,还没有死得够“美”?没有在地上扭曲、喊救命、被活活剁成一堆碎肉?
你们不满意,是不是?
那太好了。
你们不满我的活着,说明我的活着已经够冒犯你们了。
你们咽不下这个结局,说明我的胜利,已经戳破了你们那张自诩高贵的、脏兮兮的脸皮。
你们否定我的价值,那我就用活着本身成为最大的反抗。
你们越不愿接受我站在这里,我就越要站在这里,站到你们睡梦中都能看见我的脸。
这就是我的胜利——真正的胜利。
我看着他们继续朝我丢垃圾,歪嘴大笑,嘴角撕裂,流血都不管。
我不需要他们的奖赏,不需要他们的掌声,我只需要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骂骂咧咧地走回他们的腐臭金宫去,在宴会中酒也喝不香,在床榻上也无法尽兴。
我就是他们的诅咒,我就是他们从不愿承认却无法抹除的阴影。
“你们…才是畜生。”我喃喃低语,我将那颗头颅高举过头顶。
看台上一片混乱,而我,在其中,笑得比任何一刻都畅快、都自由,即便只是一瞬。
......
我满身是血地走进府邸,血,不是我的,不全是。
从脚底一路滴落到府上的大理石地板,沿着长廊蜿蜒成一条绵延不绝的血线,像是通往地狱的引路索,鲜红得渗进那些看似干净的纹路缝隙中——多讽刺啊,我不过只是把角斗场的泥土与腐臭,一并带回了这个“文明”的地方。
一路上,没有奴隶敢挡在我面前。
他们望着我,像望着一头从竞技场爬回来的鬼神,又像看着一只即将扑向他们的猛兽。
我不在意,我只走向大厅,我知道她在那里,我一推开厚重的铜门——果然,她在——莉维娅。
坐在那高台之上的“王座”上,那是皮乌斯的宝座,从来没有人坐过它,哪怕是他最亲近的议事官都只能站着听令。
可她坐得稳稳的,身披淡金色的绸缎长袍,姿态比任何一场宴会上都更悠然,双手交叠,指尖把玩着一只镶满绿松石的金杯。
她正对着正前方那座巨大的青铜雕像,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温柔,只有狂妄,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那种狂妄。
她没看到我进来。
直到我的影子爬上了阶梯,直到那滴血落在了她面前的阶砖上,她才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轻佻的笑意。
但,当她真正看清我脸上的血、身上的裂伤、还有那只我拎在手中的破碎金盔——她的笑,顿住了。
“…你…”她站了起来,长袍掀动,她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愤怒,咬紧了牙“不可能!你不该活着回来!”
我没说话,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地板都回响着粘稠的脚印声,她眯起眼睛,像是在确认这是否幻觉。
“你应该,在第四轮就被杀掉了。我还亲手安排你提前出场…你不可能撑到活着回来的!…”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依旧站着,试图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视线看我“我亲自安排了那群人,他们……怎么可能输给你……”
“他们都死了。”我淡淡地说。
“你骗人!”她尖声说“你只是个奴隶,一个连奴印都洗不掉的杂种!你怎么可能——”
“但我活下来了。”我打断她,我站定在阶梯之下,距离她不到五步,她忽然往后退了一小步,那一步,轻得像羽毛,却震得我心口一颤。
她怕了,即使只有一瞬。
我望着她,望着那个曾在角落里温柔微笑,夜里安慰我们,替帕勒斯求情的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恶魔,比皮乌斯更可怕的恶魔。
“妳不会得逞的...”我咬牙低声说“就算妳杀了皮乌斯,就算妳拥有了这个府邸——你永远也坐不稳那把椅子。”
莉维娅怒火冲顶,猛地挥袖将金杯砸落地面。
“给我滚出去!”她嘶吼“滚!你不过是我没处理干净的一块肉屑!你活着,对我来说只是个错误!”
我没有动。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座高台,看着那象征权力的王座,看着她急促的呼吸和渐渐崩坏的表情。
我忽然想起康拉德,想起哈玛,想起我还活着的意义。
“妳想当“女王”是吧…”我低声一笑,声音破碎得像角斗场上踩碎的骨头“那就等着,看看妳能不能“登基”。”说完,我转身,血迹又在地面拖出一道深红,我不再需要她的命令,我也不会再做她的棋子。
但她疯了,真的疯了。
我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竟拔出了她一旁护卫腰间的剑,动作快得几乎不像她曾经娇贵的模样——她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只有杀意。
她冲向我,她真的,想杀我。
可我是从血战中活下来的角斗奴,我是从贵族的唾弃、屠夫的刀锋、同胞的绝望中爬出来的人。
我不会死在这。
我不会。
她的剑刺来,我没有退。
我抬起手,赤手抓住了剑锋——灼烧般的疼痛瞬间爬上手臂,血从我指缝中喷出,滴在她的脸上。
她愣了一下。
我却狠狠一脚踹在她胸口,将她整个人踹飞出去,撞翻了一旁华丽的餐桌与烛台。
“啊——!”她尖叫着倒地,狼狈得像条落水狗,再也看不出一丝曾经的优雅与从容。
护卫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怒吼“保护小姐!”几个穿着铠甲的奴隶护卫冲上来,我看着他们——那是我曾经认为和我一样的同类。
但现在,他们是她的爪牙,我不再留情,我动了。
像野兽般挥舞着那根残破的长戟,像狼般撞开、撕裂每一个拦住我的人,他们的哀号,他们的惊呼,我都不听,每一个人倒下时,火光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可笑。
“快停下!伊里乌斯!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火烧起来了!”帕勒斯的声音从火场边缘传来,他想拦住我。
我头也不回,只吼了一句“带他们走!帕勒斯!”
帕勒斯的身影僵了一瞬,然后他终于明白——他不能拦我,他只能带着那些还活着的奴隶,逃出这已经燃烧成一片地狱的地方。
我继续前进。
火焰在厅中蔓延,撕裂金箔帷幔,吞噬油灯与画卷,整座府邸在怒火中颤抖崩解。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在这一刻崩塌,而我,就是那根摧毁它的火种。
她爬着,逃着。
莉维娅,那张从前温柔的脸,如今沾满灰烬、血迹与惊恐。她的长袍早已被烧焦,裸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破口,她终于明白,自己那条缠绕所有人的蛇链,如今勒在了自己身上。
我走到她面前,她往后缩“妳答应我的解药呢?”我低声问。
她咬牙,不答,眼里仍有那点贵族的倔傲残光,我伸出手——徒手抓住她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
“妳答应我的!解药呢!...”我问,声音已哑得不像人。
她挣扎,双脚悬空,在我掌中如同垂死的鹤。
“你用我、用康拉德、用帕勒斯、用无数人的命来演妳这场复仇的剧,演完了,现在呢!?”火光照着她的脸,我看到她的唇在颤。她依旧倔强,不愿说一个字,我怒极,却没有捏断她脖子。
她咳得满口鲜血,却仍试图咒骂我“你以为…你赢了?你们这些奴隶,终究什么都不是!”我看着她,心中忽然一片冷静。
“是啊,我什么都不是。”我喃喃说“但我不是你奴隶。也再不是棋子。”
听完我所说的她还在笑,在我手中——哪怕脖颈被压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依旧笑着。
她的声音破碎,却清晰“你看看你自己,伊里乌斯…一条狗,就算反咬主人,也是狗。”
我没有回应。
她的指甲死命地抓着我的手臂,试图挣脱;她的脚乱踢,但踢不到任何地方;她甚至吐了我一脸口水,满是血丝。
我闭着眼,想松手。
但手指却像生根在她咽喉——她曾对我说的每一句谎话、她用我杀掉康拉德的那一天、她间接成为了让哈玛虚弱倒下的原罪,一切都在我的血脉里翻腾成愤怒。
“你不过是一只发情的畜生。”她沙哑地咬字,仿佛临死都不愿输“你配不上自由。死黑牛。”
咔哒——我听见骨头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震碎了我耳中所有的怒号。
她的瞳孔扩散,血丝满布,最后一刻,她还瞪着我,好像在嘲讽我终于也变成了一个杀人者。
我松了手,她像破布一样滑落在地,口鼻渗着血,一动不动,从她裙摆的口袋滑落,滚出来的是一只小玻璃瓶。
我愣住。
我跪下,将那只瓶子捡起,那是她曾说的——“只要你赢了,我就会给你哈玛的解药。”
我本来就不该信她,可这次我还是信了她最后一次。
我一路奔跑。
火焰从墙上往下滴落,像血一样砸在我肩上,我没有停,脚步声踏在燃烧的地砖上,像是踏进地狱。
我冲进哈玛的房间。
她躺在那里,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会熄灭,她睁不开眼看着我,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像只纸做的灵魂。
“哈玛…”我跪下,颤抖着手将瓶子凑到她嘴边“喝这个…妳会没事的,我…我带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我将液体倒入她嘴中,她没有抗拒,她吞了。
一秒。
两秒。
我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希望塞进她的血管里。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还是一样虚弱,呼吸还是浅得几乎听不见,她抬起手,想摸我脸。
“妳骗我…!”我低声呢喃“莉维娅妳又欺骗了我…连这都要骗我!!”
她的手没能抬起来,我将她抱起,她太轻了,像早该死去的风。
我抱着她,穿过烈焰燃烧的廊道,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跌跌撞撞地走向大厅。
大厅还未被完全吞噬,王座还在燃烧,挂着碎裂的金箔与袍缨。
我轻轻地将哈玛放在地上——那片冰冷的大理石,曾是贵族们踩着奴隶血液跳舞的地方,我也躺下,一动不动。
我把她抱在我怀里,像个沉睡的孩子,我不再哭了。
我只是握着她的手,盯着王座上那团快烧没了的余焰——我想起康拉德、想起帕勒斯、想起那些一次又一次倒下,却没人记住名字的奴隶。
我们只是某些人的背景,只是他们游戏中用来炫耀的筹码,可哪怕如此,我也曾试图活着,曾试图保护,曾试图去爱。
失败了,但我,曾经尝试过。
“…火来了。”我低头看她,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我说话,我知道火会蔓延到这里。
知道这座府邸会坍塌,和我的尸体一起,但我累了,我想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如果…还有下次。别再成为奴隶了。”我闭上眼。
......
火焰吞噬了整个府邸。
烟雾如毒蛇盘旋在破碎的拱顶之上,烬灰纷飞,燃烧的金箔地毯、倒塌的石柱、熔化的水晶灯具仿佛在为这一场崩塌奏响哀悼的末乐。
大厅深处,伊里乌斯抱着哈玛的身体躺倒在地,火光映在他泛灰的眼中,他的身影被烈焰包围。
他一动不动,像是早已与死神达成协议,就在这沉默之中...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是从外界,不是从梦中,而是直接穿透灵魂——「你想活下去吗?」
那是低沉得像深渊咒语的嗓音,仿佛有无数双手正从黑暗中向他伸出「你可以不想。…但你必须。因为你的血,已经被命运的残印所刻——你是【堕黎】的承继者,你逃不过这份诅咒。」
伊里乌斯没有回答。那声音却仍在继续「你要的不是活着。你要的,是‘意义’。来吧。将你的痛苦、绝望、屈辱、背叛、爱、恨…交给我。我以魔之剑使的名,与你缔结契约。」
那一瞬间——他的胸口猛然爆裂出一阵剧痛。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行剥离他的血肉,将他内里某个更深处的“契印”撕裂出来。
他的手抖着伸开,火光在他掌心间跃动。而下一秒,他的手——开始变白。
不是人类肤色的白,而是一种近乎“死”的纯白,像灰烬冷却后的骨,像未诞生的胚胎。
紧接着,是整只手臂,然后是全身。
皮肤上的毛孔开始流出黑雾,接着烙印出一道道符文形状的暗纹,如蛇之脊椎在骨骼上攀爬,围绕着他的身体刻下层层“誓印”。
他背后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什么从脊柱两侧破裂而出,长出的是两只巨大的断翼——它们仿佛本就被折断过,自骨骼根处流着血,却仍张开,横扫火场。
伊里乌斯缓缓站起,他的双眼完全变为无瞳的深黑,黑得像是地狱深处最古老的记忆“魔之契约”——成立。
此时的他不像是那个赴死的他,脚步踏出,一步,又一步。
烈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火焰仿佛在惧怕他,自动为他让开道路。
烬灰在他周围旋转升腾,化作黑蝶,缠绕着他的影子。
此刻他不是人,不是奴隶,不是角斗士——他是被诅咒所生、与命运契印缔结、承载反抗之意志的——“魔之剑使”。
......
——我不是没有回头过,我只是,没办法走回去。
当火焰吞噬整个索拉鲁姆西区天际线时,我带着数百名奴隶狂奔穿过那座正在塌陷的拱桥,一边挥手命令那些瘫坐在地的女奴站起,一边疯狂数着人数。
“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不对,还有那个孩子呢——”我回头大吼“谁看见那小个子了?!”
“帕、帕勒斯!”一个奴隶妇人扶着一个半昏迷的小男孩踉跄追上“我们快走不动了,后头火来了!”
“跟上我!”我一边咳嗽着一边继续向前冲,浓烟已经吞没了回廊的尽头,那原本铺着金色锦缎的楼梯已然陷落,我几次想折返原路都被滚滚热浪逼得后退。
我知道我没救到伊里乌斯,也没救到哈玛。
但我真的,回头过了。
我冲过庭院废墟时特意绕到了主厅方向,想从皮乌斯的卧房窗外找机会翻进去。可我看见的,是那老头子已经僵硬的尸体,仰面躺在那张他从不许我们靠近的大床上,嘴角还沾着毒液的黑色痕迹。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死了,毫无疑问。
那一瞬,我其实还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他死得太安静了。
仿佛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以一个“老男人”的姿态死去,不带任何尊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该为他哀悼,然后火光窜上屋檐,我才猛然惊觉自己还有几条命要救。
我跑了出去。
每跑一步,我都回头一次——不是看火,而是看那条主厅的屋脊——我在赌,那家伙会活着从火里走出来,就像他总在角斗场上不可能活下来的时候仍旧站着一样,可我等不到他。
“你们为什么还在这!快!走!”我推着还发愣的几个奴隶“穿过马厩后面的水渠,往废铁工坊的方向走!那里的人——”
“帕勒斯!你看——那些人…”有个奴隶战战兢兢地指着另一头。
我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些是从对面贵族街区逃出来的其他人,身穿锦袍、带着侍从,脸上涂着香料和金粉的男人女人们,正怒不可遏地对着我们咆哮。
“你们这群该死的奴隶!”
“你们放火了是不是?!”
“主人都还在里面你们就敢逃?你们这些畜牲!!”
一个满脸戒疮的贵妇泼出一盆污水,正好溅在一个瘫倒的奴隶背上。
我咬牙,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倒下的男孩抱起来,继续跑。
我知道他们不会明白,他们眼里,我们是货品,是牲口,不值一命,哪怕府上再腐败、再堕落,我们的命从来都排在最后,我已经听不进去这些了。
我只想知道——伊里乌斯他…他到底有没有从那场火里走出来?
外头——逃出的奴隶聚集在远方,惊魂未定地望着那座燃烧中的府邸。
火舌在夜空中盘旋如龙,黑烟化为盖世乌云,仿佛天空都要被撕裂,帕勒斯回头望着烈火“伊里乌斯…他还在里面。”
“你救不了他的。”旁人摇头“已经没人能从那种火场走出来。”
“…他不是‘没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