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俄罗斯人还在用他们那种粗粝的、像砂纸摩擦的语言低声交谈，英国人那边又爆发了一阵短促的笑声，咖啡机每隔十几秒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但克里斯面前的这张桌子周围，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变得比之前更薄，更冷。

林然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依然盯着他，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神散发像刀锋一样的光。

克里斯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然的眉毛动了一下。

“林然。”他说。

克里斯把这个名字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找尧空，”克里斯说，“是你的决定，还是你上级的决定？”

林然没有回答。

那两秒钟的沉默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很紧，但还没有断。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一个字。

克里斯看到了那条绷紧的橡皮筋，也看到了林然没有说出来的那个答案。

“我和尧空，”克里斯的声音很平，很稳，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再被讨论的事情，“除了上级分派我们作为队友、执行同一个任务之外，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相同的间隔。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克里斯继续说，“但你要注意你的身份…还有你的任务。”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比之前重了一点点。不是强调，不是警告，只是稍微增加了一点重量。

林然沉默地看着克里斯，克里斯也直视着林然。

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接近两分钟，没有说话。

接着，林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踏着和他来时一样的步伐朝咖啡厅的出口走去。

苏小微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克里斯，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和之前那种精心的、经过计算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不一样。这个笑容更短，更轻，像一个人在下雨的时候突然抬头看到了一小片晴空。

“抱歉，”她说，然后指了指林然的背影，“他指使的。”

克里斯看着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但苏小微看到了。

“小微。”林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苏小微吐了一下舌头，然后她一边朝克里斯挥了挥手，一边快步跟上了林然。

克里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的入口处。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美式咖啡，举到嘴边。

他还没喝，一只粗壮的手就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克里斯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油腻地贴着头皮，两鬓已经白了，像被灰烬染过。

手掌的重量压在克里斯的肩胛骨上，克里斯记得，他是那三个俄罗斯人中的一个。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他的牙齿很黄，像那些被烟熏了很久的旧墙，门牙缺了一小块，缺口处的边缘已经磨圆了，说明那颗牙齿掉了很久。

“朋友，”他说，声音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管上来回摩擦，“我们去那边聊聊。”

他的手指朝咖啡厅的一个方向指了一下。

克里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方向是咖啡厅最深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一张被遗忘在阴影里的桌子。那张桌子旁边没有人，但桌面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却没有收走的。

克里斯看了那个角落一眼。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声音。

接着，克里斯看着那个俄罗斯人，脸上露出一种礼貌的、介于微笑和面无表情之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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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微跟着林然走进通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厅的入口。那个动作很快，但林然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走了？”林然问。

苏小微看着咖啡厅入口的方向。“还没，有个俄罗斯人叫住他了。”

“安德烈。”

“你认识？”

林然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准。苏小微追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你早知道他会去找克里斯？”她问。

林然沉默了两步的距离。“明天你就看不见他了。”

“谁？什么意思？”苏小微不解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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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站在门前，已经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他站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长官的命令。但“命令”这个词语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凉，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条走廊里的空气比之前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冷。

“卡尔，”大卫说，声音很平，“你认识克里斯？”

卡尔被突然说话的大卫吓得激灵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

“不……长官，没见过。”他说。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高了一点，高了大半个音阶。

大卫沉默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卡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黑色的门上，落在门上的把手上。

“上飞船之后，”大卫说，“帮我注意克里斯。有什么特别的，跟我汇报。”

卡尔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是，长官。”

大卫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那扇门后面穿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吧。”

大卫听到了。

他转头看了卡尔一眼，下巴朝走廊的方向偏了一下。卡尔立刻明白，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很快，军靴踩在橡胶地面上发出那种短促的“嗒嗒”声，然后声音消失了。

大卫打开门，办公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不是世界地图，而是星图。那些星图上标注着一些大卫不认识的名字和坐标，每一个名字都被用一种很小的字体写在深蓝色的背景上。

大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把门关上，然后坐下。”

“是。”大卫往前踏了一步，转身关门，接着坐在桌子面前的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的脸在大卫见过的大部分士兵脸上看不到——不是那种被风吹日晒和战斗打磨过的粗粝，也不是那种被办公室灯光和文件纸页染过的苍白，而是一种更平滑的、更干净的、像一只被妥善保养过的陶瓷杯子的质地。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但不像士兵那种几乎贴着头皮的短，而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长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意自己的外表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没有军衔标识，没有国旗，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

“路易斯长官，”大卫说，“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路易斯抬起头看着大卫。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普通的棕色，和任何人的眼睛都没有区别。

“你去见‘贝塔’，”他说，“现在。”

大卫的喉结动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路易斯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你是被指定的。”

大卫没有继续问。他知道在军队里，“被指定的”意味着“有人在比你我更高的地方做了这个决定。”你不需要知道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执行。

“是。”大卫说。

他转身。但他的身体在转到一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长官，”他说，“我……”

“这件事是机密，”长官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来，很平，和之前一样，“保密。”

大卫深吸一口气。呼了出来。

“是，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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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莎莉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台电脑。

电脑外壳上贴满了各种贴纸，看起来像是她自己改装过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映成一种不健康的白色。

克里斯走过去，没有坐，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的屏幕。屏幕上是一份文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姓名和照片。每一条记录都包含一个头像、一个名字、一个国籍、和一个简短的代码，像是某种识别编号。

“这是什么？”克里斯问。

“档案，”莎莉说，用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这次参与计划的所有人的档案。我花了大概……嗯，半个小时才搞到手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那速度比克里斯在咖啡厅里看到的任何一个打字的人都要快。

“是用来筛选目标的吧。”尧空从浴室里走出来。

莎莉对他反了个白眼。

尧空的头发是湿的，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那件黑色T恤的肩部，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正在擦头发，动作很慢，很随意。

“不过…”他看了一眼莎莉的电脑屏幕。“你黑客技术确实很强。”

莎莉头也不抬。“那是自然。”

克里斯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挂钩的高度和他离开之前一样，位置和他离开之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宿舍里的空气有一种洗完澡之后的湿润感，混合着香皂的味道和房间里那盆假的绿色植物散发出来的塑料气味。

“莎莉，”克里斯说，“帮我查个人的资料。”

莎莉抬起头。她的眼睛被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得有些发亮，像两颗正在发光的玻璃珠。“谁？”

“中国队的。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