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以固定的频率持续刮刷挡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玻璃外面没有雨，只有一层从空调管道里喷出来的带有腥臭味的黏稠冷凝水。

陆嘉蹲在五菱宏光的副驾驶座上，死死地握着一把重型切割机的脱漆喷枪，防护服上满是灰水泥和干涸的血迹。安全帽下的刘海已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嘉姐，前面3000米就是旧城外环的下立交了。”小莫缩在后座上，双手快速地在改造成战术屏幕的旧笔记本电脑上敲击着，液晶屏的反光照得他脸色惨白，“但是路况不对……虽然街道监控已经中断，但是我抓取到了天桥上违停摄像头拍摄的最后几帧画面，有东西正在沿着慢车道快速移动。”

“大壮呢？”陆嘉没回头，声音冷得像一块刚开采出来的花岗岩。

“在……在后备箱里，和螺纹钢睡在一起。嘴巴被你的生料带封住了，暂时没法直播。”小莫咽了口唾沫，“他刚才非要开窗‘给粉丝记录末日震撼’，我劝不住，就帮你把车门锁死了。”

“干得好。”陆嘉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弥漫着灰色真菌孢子的街道。

路两边停满了抛锚的车辆，自动驾驶的电动车因识别到“无法处理的障碍物”而整齐地死机，横在马路上像一排排金属墓碑；远处，霓虹灯牌半死不活地闪烁着，打着“新苍市，宜居智慧未来”的虚假广告。

“轰隆隆！”

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忽然从街角拐弯处炸响。

那绝不是正常发动机的声音，而是混杂了高频电机狂啸、轮胎与水泥地摩擦的尖锐声响，以及某种大型哺乳动物剧烈喘息的喉音。

“来了！”小莫尖叫了一声。

陆嘉猛地拉下战术挡风面罩，一脚踩下油门，五菱宏光那台老旧的自然吸气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车轮在地砖上甩出一道黑色的撕裂痕迹，车辆直接冲上了人行道。

几乎在同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砸碎了路口大药房的招牌，带着漫天的砖灰和玻璃碎片撞了出来。

那是陆嘉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工程质量缺陷”。

那原本是一个外卖骑手。

但此时，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被一辆重型三轮电动车的金属车架吞噬，粗暴的钛合金管道从他的肋骨两侧穿透出来，与电瓶箱深深地焊接在一起，他的双腿已经不再是肌肉，而是退化成了两条包裹着高强度橡胶轮胎的骨骼轮轴，在地面上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高速旋转。

最诡异的是它的上半身：骑手的胸腔被强行撑开，里面塞着一个巨大的、充血膨胀的美团黄色保温箱，盖子像一张巨嘴般张合，不断向外喷吐带有腐蚀性的黄色液体。

“订单已超时……订单已超时……请立即送达……”

变异体喉咙深处的喇叭发出了机械扭曲的合成音，伴随着高分贝的狂暴蜂鸣。

“阶段 2……工具与肉体融合体！”小莫盯着屏幕，手抖得几乎要摔了电脑，“它把电动车的双电瓶组和肉体神经直接并联了，加速性能比这台五菱宏光快三倍！”

“它算什么三轮车！”陆嘉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毒辣的眼神扫视着那庞然大物，“轴距不对，避震全毁，重叠的焊点甚至连底漆都没刷，这辆破车跑不过三个弯道，悬挂就会断裂！”

话音未落，四轮融合体已经调整了方向。后轮的橡胶切面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星，它带着一股恶臭的风暴，直接向五菱宏光的侧门撞来。

“嘉姐！它冲过来了！八十米……五十米！”

“坐稳了！”

陆嘉没有转动方向盘避让，而是猛地拉动了安装在挡位杆旁边的临时机关——那是她从写字楼配电房拆下来的高压气动闸门开关。

五菱宏光的后备箱铁门瞬间弹开，二十几根被打捆在一起的重型镀锌钢管像天女散花一样滚落到地面上。

“呲啦——！”

极其刺耳的金属刮削声瞬间爆开，四轮融合体高速旋转的橡胶骨骼轮轴避让不及，直接碾上了乱滚动的高强度镀锌管，重型钢管在极高的相对速度下瞬间卷入了轮轴缝隙，就像铁棍插进了自行车辐条。

“嗷大哭——！”

变异体发出了极其痛苦的机械惨叫，它那重达半吨的躯体因惯性失控，整辆车在空中侧翻了三个圈，最后撞塌了路边一间便利店。

碎砖块和零食箱像雨点般砸落。

“干掉了吗？”小莫大喊。

“少废话，看后视镜！”陆嘉咬牙切齿地说道。

便利店的废墟中，砖头被一只巨大的硬化手臂推开，那个融合体竟然还没有死，虽然它的左侧轮轴已经完全断裂，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断骨与高压电线，但它胸口的“保温箱”却在剧烈鼓动。

【收到顾客差评……启动“急死”送达模式……】

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嘶——”

变异体胸前的保温箱猛地张开，十多条由绝缘胶带和废弃电线扭结而成的触手喷涌而出，死死地缠住了路边的电线杆，它竟然像蜘蛛一样利用触手的拉力和单侧电机的爆发力在建筑物的外墙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弧线疯狂地爬行，速度甚至比刚才在地面上时还要快。

它直接越过了五菱宏光的车顶，“轰”地一声重重地砸在前方二十米处的必经之路上，将脆弱的沥青路面砸出了一个大坑。

前路被彻底堵死。

左边是死去的自动驾驶大巴，右边是水泥承重墙，后方则是不断逼近的真菌迷雾。

“没路了，嘉姐！”小莫面如土色。

“老柯的这栋城中村房子，我参与过监理！”陆嘉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整座旧城区的立体建筑图，“右边这堵墙，是五年前违章搭建的配电房外墙。工头为了偷工减料，根本没打地基，用的还是最便宜的空心页岩砖。”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专业建筑监理特有的狂暴光芒。

“小莫，拿高浓度脱漆剂，把喷嘴接到后备箱的清洗泵上。”

“啊？要脱漆剂干什么？那东西杀不死丧尸！”

“谁说我要杀它？我要拆了它的悬挂系统！”陆嘉大吼道，“它的骨骼和轮胎是用工业硫化橡胶强行粘合的，而脱漆剂里的甲苯和丙酮是橡胶的天然溶剂。”

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再次轰鸣，陆嘉踩下油门，直直地朝着那头横在路中央的怪兽撞了过去。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四轮融合体张开了血盆大口，手臂上融合的电动车把手爆发出高压电火花，朝着五菱宏光的引擎盖狠狠地扎了下去。

“就是现在！”

陆嘉在撞击发生的前一秒猛扣扳机。

浓烈得呛人的工业脱漆剂雾气顺着五菱宏光前大灯下方的改造型喷嘴像一道高压水枪般，精准地泼洒在融合体的单侧轮轴与躯体连接处。

“滋滋滋——！”

具有强腐蚀性的化学溶剂在接触到变异体伤口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放热反应，原本坚硬如铁的硫化橡胶和有机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和粘稠，并最终融化成一摊黑色的废塑料液体。

【警告……系统机械构件脱落……】

变异体的机械合成音变成了杂音，它那只扎向车头的手臂因支撑点融化而瞬间失去平衡，整个躯体向左侧严重倾斜。

“轰！”

五菱宏光的保险杠硬生生地撞开了失去支撑力的变异体的下半身。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力，车头余势不减地砸向了右侧配电房的外墙。

“咔嚓！轰隆！”

正如陆嘉所预料的那样，脆弱的空心页岩砖墙在重型汽车的撞击下像豆腐一样坍塌，五菱宏光直接穿过了违建配电房，从另一侧的后巷轰然冲了出来。

而在他们身后，失去平衡的四轮融合体被数吨坍塌的砖墙和高压变压器彻底压在下面，高压电缆断裂引发的数千伏电火花瞬间点燃了泄漏的脱漆剂雾气。

“轰！”

巨大的火光与爆炸在后巷中升腾而起，将整条街道照得通亮，那个曾经代表着“绝对速度”的打工人变异体彻底化为了一摊焦炭和融化的金属。

五菱宏光歪歪扭扭地驶出了狭窄的后巷，停在了旧城跨江大桥的入口处。

车头严重凹陷，水箱冒着滚滚白烟，但车架完好无损。

陆嘉推开车门，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又摘下头盔，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后备箱里传来“呜呜呜”的闷响，大壮不知何时醒来，正疯狂地用头撞击车壁，脸上满是惊恐与泪水。

小莫像虚脱了一样，伏在笔记本电脑上，看着屏幕上逐渐消失的危险警报，咽了口唾沫：“嘉姐，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个屁。”

陆嘉走到车头，掏出随身携带的激光测距仪和卷尺，对着桥面入口处坍塌的收费站测量了一番，眉头紧紧皱起。

“桥面倾斜了十五度，主缆绳断了三分之一，智能收费系统还在强制要求刷卡。”她回头看着大楼方向升起的第一道灰色热浪，声音低沉，“城市热焚毁还有十二个小时，小莫，把大壮嘴上的胶带撕下来。”

“撕开干什么？他会乱叫的。”

“让他干活。”陆嘉冷冷地说，“叫他把后备箱里所有的千斤顶和工业钢缆拿出来，如果不想在这条街上被烤熟，我们就得在二十分钟内把这座倾斜的废桥‘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