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城，领主府邸。

“那个……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汐皱起眉头，语气里透着几分局促与妥协。

“什么喘不过气了？就差一点就能穿进去了。”

老女仆嘴里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专注地替她整理着身上的衣物。

汐叹了口气，神情有些犹豫：

“可是……”

“就差一点点。”

老女仆利落地系好最后一处绑带，随后将女仆装递到汐手中。

“穿上它。记住，仪态一定要端正。大管家可不是好糊弄的人，要是过不了他那一关，就别想进米兰家族当女仆了。”

老女仆并不知道，眼前这名少女其实是大少爷马尔科亲自安排进来的。

汐此行使用的身份，是马尔科伪造的——希尔瓦娜斯。

汐换上女仆装，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目光落在胸前，眼底掠过一丝懊恼。

是不是又胖了？

胸部太大，以后穿盔甲会很麻烦的。

她默默叹了口气，整理好衣摆，跟着其他前来应聘的女仆朝面试地点走去。

不过，深更半夜招募女仆，倒也真够稀奇的。

汐的目光掠过四周，眼底悄然浮起一丝疑虑。

这座领主府，果然处处透着古怪。

走到半途，她却没有继续跟随队伍，而是趁着无人留意，悄悄脱离人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道。

这是马尔科事先安排好的计划。

在他看来，单凭普通的面试流程，汐根本不可能通过大管家那一关。

因此，他早已告知汐如何伪装成女仆潜入府邸，还将守卫的巡逻路线、仆人们的行动规律，以及各处的作息时间一一告诉了她。

凭借事先记下的情报，汐便能避开沿途的巡逻，悄无声息地深入领主府。

只不过，马尔科也曾特别提醒过她：自己无法进入领主府。

更麻烦的是，大管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频繁更换府内的人手。

那些原本可能被安插进来的线人，往往还没来得及打探出多少消息，就已经失去了留下来的机会。

这也是领主府偏偏要在深夜招募女仆的原因之一。

大管家防范严密，外人根本难以插手，更别说在府内安插眼线。

所以，这一次只能靠汐自己了。

“等等。”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生面孔。你是谁？”

汐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迎面走来的男仆。

明明在来之前，她已经和托马斯商量过好几轮对策，也在脑海里反复准备了应对盘问的说辞，可真正被人当场叫住时，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话却像是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汐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

她根本不擅长说谎。

“我……我……”

男仆看着眼前结结巴巴的少女，眉头渐渐蹙起，狐疑地眯起眼睛，一步步朝她走近。

汐在心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完了！完了！

眼看就要露馅——

“怎么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男仆的动作顿时一僵，脸色微变，随即立刻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我的老爷。”

汐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名年约五十岁的男人缓步走来。

他的面容苍白得近乎病态，脸颊消瘦，眼底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一场大病早已将他的精气神消磨殆尽。

可即便如此，他的步态与举止间仍残留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令人不敢轻易冒犯。

此人正是双子城的领主，米兰领主。

男仆伸手指了指汐，低头禀报：

“我的老爷，我刚才发现这名女仆面生，而且行迹有些可疑，所以想上前盘问。”

说完，他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领主，迟疑着问道：

“只是……我的老爷，您不是正在养病吗？怎么突然下床了？”

米兰领主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男仆顷刻间噤若寒蝉。

“怎么？这里是我的府邸。难道我能不能下床，还要得到某人的允许？”

男仆脸色唰地一白，慌忙低下头。

“当然不是！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米兰领主没有再理会他，转而看向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的确是个生面孔。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应该又到了换人的时候。”

他说着，随意朝男仆摆了摆手。

“你先去忙吧，这里交给我。”

“是！”

男仆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长廊里很快只剩下汐与米兰领主两人。

米兰领主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些。”

汐心头一紧，还是小心翼翼地迈步上前，努力掩饰着眼底的戒备。

“叫什么名字？”

“希……汐·帕拉斯！”

话一出口，汐便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舌头咬住。

她明明应该报出那个伪造好的名字，可被对方一问，竟慌得连假名都忘了，直接把真名说了出来。

完蛋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然而，米兰领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汐？”

他重复了一遍，眼角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温和。

“的确是个好名字。”

汐怔了一下。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平静，米兰领主的脸色忽然一变。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身形朝旁边倾斜，仿佛连站立都变得异常艰难。

“我的老爷！”

汐下意识地冲上前，及时扶住了他。

米兰领主的身体轻得出乎意料，隔着衣料，汐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几乎没有多少力气。

他勉强稳住身形，缓了片刻，才摇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他抬头望向长廊尽头，声音虚弱，却还带着几分随意。

“刚才突然觉得精神好了些，就想下床走走，顺便透透气。没想到才走这么一会儿，身体就又不争气了。”

汐扶着他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

她刚才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位领主，试图判断他是否已经中了吸血鬼的血毒。

此刻，对方突然发作的虚弱症状，更让她无法轻易移开注意力。

米兰领主却忽然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对了，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汐心头一跳，连忙错开视线。

“没、没有！小的只是担心您的身体。要不，我先扶您回寝室休息吧？”

米兰领主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

两人沿着长廊缓缓返回寝室。

一路上，汐始终留意着他的呼吸与步态。

老人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却仍然努力维持着领主应有的体面，甚至在经过几名仆人时，还会若无其事地朝他们点头示意。

直到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丝力气。

寝室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夜色。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陈旧织物混合的气味，壁炉里只剩下几块将熄未熄的炭火。

米兰领主刚躺回床上，便猛地侧过身，压抑着咳嗽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急促。

他的肩膀随着咳嗽不断起伏，指节攥紧床单，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去不小的力气。

汐赶忙倒来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又替他整理好被褥。

米兰领主缓了好一阵，才终于平复下来。

他望着在床边忙碌的少女，眼中浮现出几分好奇。

“对了，你看起来不像费罗亚人。来自哪里？”

汐将水杯放回床头，恭敬地回答：

“回我的老爷，小的是来自阿米斯提亚。”

“阿米斯提亚……”

米兰领主轻声重复，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赏。

“在三个奉行骑士精神的王国里，那里的确算得上最有骑士风范的国家之一。”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汐身上的女仆装上。

“既然如此，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当女仆？”

汐的动作一下子慢了下来。

“那、那个……”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脑海里飞快翻找着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却怎么也想不起哪一句适合此刻说出口。

米兰领主看着她局促的模样，似乎误会了什么。

片刻后，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露出一抹体谅的笑容。

“这样啊。看来你一路走来也不容易。”

他轻轻摆了摆手。

“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说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不必向旁人交代得那么清楚。”

汐愣愣地看着他。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谎话，就这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替她揭了过去。

她悄悄松了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又要露馅了。

之后，两人便坐在床边闲聊起来。

米兰领主没有再问她为何来到费罗亚，而是饶有兴致地向她打听阿米斯提亚的风景、城镇与风土人情。

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话题渐渐展开，也逐渐放松下来。

她认真地回答着老人的问题，偶尔说起旅途中见过的景色，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轻快。

米兰领主也听得认真。

有时，他会顺着汐的话问上几句。

有时，则会讲起自己年轻时听闻的异国见闻。

虽然身体虚弱，说话也时常需要停下来缓一缓，但他的神情始终温和，眼底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分长辈般的笑意。

不知不觉间，原本冷清的寝室竟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夜色深沉，厚重的窗帘将寒意隔绝在外。

汐坐在床边，听着米兰领主谈起那些久远的往事，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一刻，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为何潜入这座宅邸。

眼前的老人，只像一位病弱却温和的长辈。

然而——

“咳……咳咳！”

一阵毫无征兆的剧咳骤然打破了寝室里的宁静。

米兰领主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整张脸的肌肉仿佛失去了控制，开始不自然地扭曲。

原本温和的神情被痛苦撕开，额头上顷刻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的老爷？”

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立刻起身，伸手想要扶住他。

可还没等她碰到对方，米兰领主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床铺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床单，指节绷得发白，喉咙里不断挤出压抑而嘶哑的喘息。

那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怪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堵在他的胸腔深处，迫使他从肺腑间艰难地挤出每一口气。

“我的老爷！您到底怎么了？”

汐慌忙俯下身，试图看清他的状况。

米兰领主却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底涌出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挣扎。

那双原本还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竟像是被某种本能所占据，理智正一点点从中褪去。

“快……快叫……”

他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断断续续。

“快叫大管家过来！”

汐一怔，随即急忙说道：

“我的老爷，您先别急！要是有药，我这就去拿！”

“不是药！”

米兰领主猛地抓住床单，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药！快去找大管家！”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再度剧烈抽搐起来。

下一刻，老人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血……”

汐的动作僵在原地。

米兰领主张开嘴，苍白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动着，唾液顺着嘴角滑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连空气都已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我要血！！”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不像人类。

汐瞳孔骤缩。

脸色苍白，精神萎靡，突然发作的剧烈痛苦，还有那不受控制的嗜血欲望……

她曾经听闻过的种种迹象，在这一刻骤然拼合起来。

这绝不是普通的疾病。

是血毒！

就在汐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

咔。

紧闭的房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门锁转动声。

汐猛地转过头。

房门没有立刻被推开，门外先是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后，门板缓缓向内移动。

昏暗的光线沿着门缝落进房间，勾勒出一道笔挺的人影。

那是一名年约五十岁的男人。

他身着墨黑色长袍，衣料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领口的纽扣严密地扣至最顶端。无论是衣襟的边线，还是袖口的细节，都透着近乎苛刻的整洁。

他的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冷峻的面容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那双眼睛尤其令人不安。

深沉、阴冷，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无论眼前发生什么，都无法从中窥出半点情绪。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汐，落在床上正在痛苦挣扎的米兰领主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

甚至没有一丝急于上前查看的意思。

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片刻后，他才迈步走进寝室。

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

他走得不急不缓，仿佛根本不在意床上的领主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汐站在床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在双子城领主府内，能拥有这般装束与威势的人，只有一个。

大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