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巧合
最后更新: 2026年11月18日 上午6:00
总字数: 3456
雨下到晚上九点,仍然没有停。
修理厂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外面的街灯被雨幕揉成一团模糊的黄光。偶尔有摩托车从门前经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许南枝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她把湿透的校服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肘上那道擦伤,伤口不深,只是看着有些吓人。
莱昂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拧开瓶盖,放在她旁边,“喝点水。”许南枝抬头看他,想到今天目睹杀人现场,被朋友出卖的难受都抵不过陌生人的关怀,眼眶瞬间湿润了,“谢谢。”
“别客气。”莱昂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把扳手转了转,用蹩脚的中文问到,“你叫什么来着?”
“许南枝。”莱昂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发音,“南枝,中国名字?”
“嗯嗯,我妈妈是中国人。”许南枝看着一旁的水,喉咙干的发痒,但想到周围都是一群陌生男人又不得不打消喝水这个念头。
“挺好听。”他说完,见许南枝没什么反应,也不觉得尴尬,自己笑了一下,“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这里虽然看着不太像好地方,但至少不会随便把你扔出去。”听到这话许南枝脸发烫,自己的防备表现得这么明显的吗,尴尬的捧起水瓶,她想起楼道里那两个男人,也想起周启明最后看她的眼神,莱昂转着扳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追你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你?”许南枝没有回答,虽说这里的人救了自己,但毕竟是自己惹的祸不能牵连无辜的人,南枝低下头看着地板。
莱昂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便把扳手放回工具箱。“行,不问了。”他起身走开,经过一辆拆开引擎盖的汽车时,顺手把搭在车顶上的抹布拿了下来。“米洛,你这东西放哪儿不好,非搁这儿?”车底下传出一道闷声。“别碰。”
“我就拿一下。”
“拿了你就别放回来。”莱昂啧了一声,把抹布扔到一边。
许南枝看着他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这里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安静,每个人都在忙碌着,有人在修车,有人在打电话,远处的小办公室里还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南枝坐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周围的动静移动。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二楼下来,男人留着贴头皮的寸头,额角青筋隐约可见,裸露的手臂粗壮结实,左臂盘踞着一条黑色纹身,右侧脖颈还有一片繁复的图案,南枝下意识坐直了些。莱昂原本还懒洋洋地靠在工作台边,瞧见来人,立刻伸手搭在对方肩上,“阿泰。”阿泰应声抬头,目光看向角落里的陌生女孩,他脚步稍稍一顿,视线在南枝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莱昂,显然是在等一个解释。
莱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朝女孩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姑娘遇上麻烦了,外面有人追她,跑到咱们这儿躲着。”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随手收留了一只淋雨的小猫。
阿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莱昂倒是半点不觉得尴尬,趁着南枝没注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怎么样,长得还挺漂亮吧?”朝角落里又瞥了一眼,“刚才突然闯进来,我总不能真把人赶出去。你说,老大会不会喜欢这种类型?”
“刚才她还想走来着,我就告诉她,那帮人说不定还在外面守着,让她先避一避。”他顿了顿,笑得有些狡黠,“反正人都留下了,等老大回来再说呗。”
阿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莱昂这家伙平日里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嘴上没个把门,做起事来也向来不怎么考虑后果。上回把岳哥的车开进河里,至今还没把这笔账交代清楚。眼下倒好,又不声不响地领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阿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狼狈的女孩,扭头看他:“……你管这叫帮忙?”
莱昂神色坦然:“不然呢?总不能直接告诉她,留下来让老大瞧瞧吧,”阿泰没有走近,冷冷问到:“她吃东西了吗?”
“还没,小家伙对我们还有些防备,水都没喝,阿泰,不要学老大一样总板着个脸,女孩子嘛,总得温柔一点对待,要像我一样,”阿泰撇了眼身旁的莱昂,也不怪出任务大家不愿意和莱昂一组,这嘴像装了发条,一旦打开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厨房有饭,让人送一份上来。”阿泰又看了眼她手肘上的伤。“医药箱在柜子里,先处理一下。”说完便上了楼,从头到尾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孩就刻意放轻声音。那种不远不近的态度,反倒让许南枝觉得稍微自在一些。
莱昂看着阿泰上楼,嘀咕了一句:“你看,还是我们阿泰心细,南枝,以后找老公就得找阿泰这种,用中文怎么说,吊大心细。”南枝听到这话抿了抿唇,没说话,耳尖却红得彻底。
“你又没吃药?”身后传来的话让阿泰动作一顿,要不是老大明确规定队里不能内讧,真的想教训莱昂一顿,话多也就算了,一口流利的英语被他藏得严严实实,倒是那些半生不熟的外语,恨不得逮着机会就往外蹦,说错了也不觉得难为情。上次和老大出任务非得显摆自己学的几句泰语,结果不仅被岳哥臭骂一顿,佣金还没了,真是一点记性都没有。
莱昂听见阿泰问自己,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吃了……哎,不对。”他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阿泰,一脸难以置信,“天哪,阿泰,我还以为你终于学会关心人了,我不爱吃药,不行,这事我要告诉老大,看看你平时咋欺负我的,”
“……”阿泰眼神空白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对方能说出这种话,转身快速上楼。
莱昂转过头,对许南枝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看见没有?就知道欺负我。”眼前这场面实在有些好笑,南枝唇边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低头端起水瓶,慢慢抿了一口。水有些凉,她喝得很慢。
二楼的办公室很宽敞,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曼谷的夜色,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外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陆宗岳刚洗过澡,换了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他靠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拇指轻轻一拨,火苗窜起,又很快熄灭。金属外壳在指间转过半圈,稳稳落回掌心。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熟练。
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将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五官比寻常泰国男人更显深邃,眉眼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带着几分异域感。那是一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即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透着几分疏淡的矜贵。
阿泰站在办公桌另一侧,没有急着开口。跟了陆宗岳这么多年,他早已摸清了对方的一些习惯。什么时候该继续说,什么时候应该闭嘴,阿泰心里有数。
陆宗岳将打火机合上,随手搁在桌面。“陆维杰那边,先别动,他既然这么想接萨德的生意,就让他接。”他倒要看看陆维杰打算把手伸到什么地方。
“岳哥,莱昂刚才带了个女孩进来,说是在外面遇上了麻烦。”阿泰走到办公桌前,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女孩的身份还没弄清楚,不排除有人故意把她送到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些年,打着生意往来的名义,将女人送到岳哥身边的事早已屡见不鲜,那些看似精心安排的风月场合,背后往往另有目的,阿泰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自然不会因为眼前是个年纪尚小的女孩,就轻易放下戒心。
尤其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岳哥和老爷子闹得不愉快,生意还出了岔子,偏偏又有个来历不明的人进修理厂。无论这件事是不是巧合,他都不愿意拿岳哥的安全去赌,对阿泰而言,其他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独陆宗岳的安危,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宗岳没有立即作声,指尖搭着酒杯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中的冰块已经融了不少,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最后一句,他才稍稍抬起眼,目光落在阿泰脸上。“女孩?”他重复了一遍,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阿泰,脑子里却已经将这些事过了一遍,大哥陆维铭这会儿大概正忙着在巴厘岛陪老婆孩子度假,二哥下午才从他手里接手军火生意,眼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想必没那个闲情逸致跑来给他添堵,至于其他人……
陆宗岳垂下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下午地下室的事,那人死之前说有个女人在现场,谭世荣那家伙做事向来不留余地,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宁可多费些功夫,也不会容许一个活口把消息带出去。
他上午才从中东回来,下午生意便被人截了去。偏偏这个时候,谭世荣的人也在四处找人。
有人急着抓人,有人忙着逃命,陆宗岳指尖微顿,脑海中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渐渐有了重叠的轮廓。
现在,莱昂还恰好捡回来一个女孩,真是赶巧。男人微微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饮尽,随后把杯子放回桌面。冰块撞上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今天倒是热闹。”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有急着点燃,“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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