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很小,只装得下几样东西:一瓶水,一包纸巾,一个旧钱包,还有一部屏幕裂纹的手机。林晚拉好拉链,把背包挂在胸前,而不是背后。这个姿势让她觉得安全一些,仿佛那薄薄的一层布料能抵挡什么。
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奶奶。ICU的探视时间早已过去,她只能隔着玻璃远远望一眼。昏暗的灯光下,奶奶身上连着无数管线,胸口随着呼吸机单调地起伏。那么安静,安静得像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具被机器挽留的躯壳。林晚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很久,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流泪,眼泪是奢侈品,需要消耗她此刻负担不起的能量。
周坤给的地址在城东,一片正在拆迁和新建的模糊地带,旧厂房和新楼盘犬牙交错。她坐夜班公交车过去,车上空荡荡,只有几个满脸倦容的晚归者。窗外的城市灯火流丽,像一条镶满虚假宝石的河,而她正逆流向一片灯火稀疏的、黑暗的滩涂。
下了车,还要走二十分钟。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脚下的路面从柏油变成坑洼的水泥,最后是裸露的土石。远处未完工的楼房像巨大的、沉默的骨架矗立在夜幕里。风声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她按照周坤短信里的指示,拐进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仓库模样的建筑,门口停着两辆看不清颜色的车。
心脏在胸腔里敲打得很重。她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和铁锈味的冷空气,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推开门,烟味、汗味和某种廉价的香薰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仓库空间很大,但很空,中间摆着几张旧沙发和折叠桌,几个人围坐着打牌,旁边散落着酒瓶和外卖盒子。周坤坐在正对门的一张破皮椅上,翘着腿,正低头看着手机。黄毛和另一个壮实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晚身上。打牌的人停了手,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兴味。林晚感觉自己的皮肤像被这些目光刺穿了,她僵硬地站在门口,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背包带。
周坤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林晚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仓库地面不平,她差点绊了一下,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东西带了?”周坤问,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很清晰。
林晚点点头,从背包侧袋拿出那个用黑色胶带缠死的小包裹。这是见面之前,另一个陌生人在约定的公交站台塞给她的。
周坤没接,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折叠桌。“放那儿。”
林晚照做。包裹落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钱呢?”她问,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却还是泄出一丝颤抖。
周坤笑了,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有趣。“急什么?验验货。”他朝黄毛使了个眼色。
黄毛走过去,拿起包裹,用匕首熟练地划开胶带。里面是几层防潮纸,剥开后,露出一小堆用透明小袋分装好的白色晶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林晚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不是她平时经手的、粗糙的大麻或药片。这是另一种层次的东西,更纯粹,也更致命。
黄毛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然后对周坤点了点头。
周坤这才从身边一个脏兮兮的挎包里,拿出几叠用银行封条扎好的钞票,扔在桌上。“你的。”他又从另一侧拿出一个更厚实的信封,推到林晚面前,“这是预付。明天晚上,同样的地方,拿十倍的量过来。事成之后,再结清。”
林晚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刺眼的白色。十倍。这个数字让她头晕目眩。这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更无法回头。
“我……”她想说做不到。
“你奶奶今天的情况好像不太稳定啊,”周坤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有个朋友在医院,刚巧说起。呼吸机用久了,容易感染,一旦感染,费用可就得翻着跟头往上加了。”
他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心脏。林晚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坤哥‘俾’你机会。”黄毛在旁边帮腔,嬉皮笑脸,“‘多少人想拿这‘预付’都没门路。你奶奶等着钱救命,‘扮咩’?”
仓库里其他人也投来或明或暗的目光,像在看一场有趣的困兽之斗。
林晚闭上眼睛,一秒,两秒。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认命的空洞。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厚重的信封。钞票崭新的边缘割着她的手心。
“明天……几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遥远而陌生。
“老时间。”周坤满意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走吧。记住,干净点。”
林晚把信封塞进背包,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仓库。身后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喧嚣,也隔绝了她与那个尚有微弱光亮的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她冲进寒冷的夜色里,跑了一段,直到肺叶刺痛,才扶着冰冷的砖墙停下来,弯下腰剧烈地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她直起身,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里面是奶奶明天的医药费,也是将她拖向更黑暗深渊的绳索。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毫无血色的脸。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时间是几个小时前:“试试这个电话:138xxxxxx,张社工,说是李医生介绍的,也许能问问临终关怀的减免政策。”
是陆星宇。他还在他那徒劳的、隔靴搔痒的“帮助”里打转。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将这条短信,连同那个号码,一起删除了。
屏幕暗下去,世界重归黑暗。她背好背包,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而麻木,像一个电量耗尽、仅凭惯性移动的人偶。
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星宇正反复看着自己发送后石沉大海的短信界面,心里的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一点点扩散开来,无法遏制。他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但他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呼喊都传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