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是在午后两点零七分,意识到“不对劲”的。
不是因为身体有什么异常。
恰恰相反,一切都太正常了。
她的身体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不断跳出新的提醒。
这原本是她最熟悉的场景。
可她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是空白。
是那种——
问题已经被提前解决,所以轮不到她思考的空白。
陆深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平板。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在等。
等一个她无法给出的指令。
“你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意识里浮现,依旧无法越过权限线。
陆深像是听见了一样,转过身来。
“等一个不需要执行的决定。”
他说,“目前为止,没有。”
这句话本身并不锋利。
可林婉清突然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她的人生,在这一刻,没有悬而未决的事项。
这不是轻松。
这是被清空的责任列表。
“下午三点,有一场非正式会面。”
陆深看了一眼时间,“你原本打算取消。”
林婉清在意识里皱眉。
她记得这件事。
那是和一位老股东的私人午茶。
没有议程,没有文件,只有情绪和试探。
她原本确实打算取消。
在她看来,这种场合效率极低,风险却不小。
“我保留了。”陆深补充。
这不是建议。
是既定事实。
林婉清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正在做一件合同里没有明确写明的事。
合同里规定的是:
托管期间,执行最优解。
但什么是“最优解”?
解释权,似乎并不在她这里。
“你不喜欢这种会面。”
陆深继续说,“但你需要它。”
这句话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不是被冒犯。
而是被看穿使用习惯。
车在三点前准时抵达茶馆。
这是城南一处老建筑,木质结构,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
林婉清的身体走进去时,步伐比她记忆中慢了半拍。
不是犹豫。
像是在给对方一种错觉——
她并不急。
老股东已经到了。
他看到她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临时调整了一下行程。”
她的身体坐下,语气温和。
这不是她常用的措辞。
太柔软了。
林婉清在意识里下意识地想反驳。
她从不喜欢这种“缓和气氛”的开场。
可对方显然吃这一套。
“年轻人嘛,总要学会听听不同的声音。”
老股东笑着说,“外面的风声,你应该也听到了。”
“听到了。”
她点头,没有否认。
然后,她做了一件林婉清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
她先开口承认了一件事。
“公司过去几年,确实有过度扩张的倾向。”
她端起茶杯,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这是我的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婉清在意识里愣住了。
她不是第一次承认错误。
但这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交换条件的情况下。
对方明显被这份坦率打乱了节奏。
“你这么说,我倒有点不好意思继续指责了。”
这不是玩笑。
是权力结构被重新排列的声音。
陆深没有插话。
他只是让这段沉默自然发生。
几分钟后,对方主动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关于董事会内部的分歧,关于王峥最近的动向。
林婉清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场她原本想回避的会面,正在以一种对她极为有利的方式展开。
而她几乎什么都没做。
回程的车上,她的身体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不是疲惫。
更像是系统在后台整理数据。
“你越界了。”
这一次,她的意识几乎是用力撞向那条权限线。
陆深没有立刻回应。
车停下,司机离开。
车厢里只剩下他们。
“严格来说,没有。”
他终于开口,“合同中并未禁止我保留原定会面。”
“但你知道我会取消。”
“是的。”
“你还是保留了。”
“是的。”
这是一段没有情绪的对话。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无处发泄。
林婉清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她连愤怒,都需要排队等待。
“你在测试什么?”
她问。
陆深沉默了几秒。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沉默。
“测试你是否能承受一种结果。”
他说,“一种你并不需要亲自出面的结果。”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和。
可内核极冷。
意思是——
你不重要。
重要的是功能是否被完成。
林婉清第一次感到一丝真正的恐惧。
不是失控。
而是被证明可被替代。
“系统建议延长托管。”
陆深没有看她,“原因之一,是你在旁观状态下,并未产生明显的抵抗行为。”
“这算什么?”
她几乎想笑,“配合度高?”
“是稳定性高。”
这不是夸奖。
是分类。
“还有一个原因。”
陆深补充。
“什么?”
“你开始在内心认可执行逻辑。”
他说,“虽然你没有权限,但你在学习。”
这句话像一根针。
她无法否认。
在董事会,在茶馆,在每一个被接管的瞬间——
她都在默默计算:
如果是我,我会不会这么做?
答案一次次让她沉默。
车门打开,冷空气灌进来。
陆深站在车外,没有伸手。
她的身体自己下了车。
“今晚没有其他行程。”
他说,“你可以休息。”
这本该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安排。
可林婉清却在意识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休息”这件事,也不再由她决定。
回到家中,灯光自动亮起。
她的身体走进浴室,洗手,抬头。
镜子里的人神色平静,甚至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要从容。
“如果我现在要求终止托管呢?”
这个问题终于冲破了权限线。
陆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你可以提出申请。”
他说,“系统会评估风险。”
“如果我坚持?”
“那系统会记录。”
他顿了顿,“并继续执行,直到风险降低。”
这是一句逻辑自洽、却毫无安慰效果的话。
林婉清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
而是因为荒谬。
她意识到一个事实——
托管真正开始的时间,并不是签字那一刻。
而是现在。
当她第一次明确地想要“要回人生”,
却发现这件事,已经需要审批。
陆深的通讯器再次震动。
他低头查看。
权限提示:
执行人可在不改变合同期限的前提下,调整客户关键社交路径。
这是新权限。
不在最初协议里。
陆深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冷静的脸。
“从现在开始,”他说,“我会接管你的人际选择。”
林婉清的心跳,在这一刻,第一次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