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阳光开始展露些许威力,透过“番茄苗”高大的窗户,在活动室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陆铭刚烤好的全麦饼干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周叔花园里飘来的阵阵草木清香,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里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秦晓晓正在协助苏慧准备上午的美工活动材料。她注意到苏慧今天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整理彩纸的动作也比往常迟缓。
“苏老师,你没事吧?”秦晓晓关切地问,顺手接过她手里一大摞沉重的画册。
“没事,”苏慧勉强笑了笑,手不自觉按在小腹上,“老毛病,每个月总有那么一天……”
话音未落,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保安张哲站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保安制服,表情沉稳,但眼神在接触到苏慧时,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手里拿着一个朴素的不锈钢保温杯和一小盒药。
“苏老师,”张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苏慧耳中,“你的水。”他将保温杯和药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交接。
苏慧的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飞快瞄了秦晓晓一眼,才接过来,低声说:“谢谢。”
张哲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前,目光在苏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担忧、体贴,还有一种不言而喻的亲密。
秦晓晓看着这一幕,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凑近苏慧,小声笑问:“苏老师,张大哥他……?”
苏慧的脸更红了,带着点羞涩,又掩不住甜蜜,用气声说:“他是我未婚夫。我们订婚快一年了,本来打算等我考下高级教师资格证再跟大家说的……”
“恭喜你们!”秦晓晓由衷地祝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掺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原来在这栋充满童真的建筑里,不仅滋养着孩子们的成长,也孕育着这样踏实而温暖的爱情。
秦晓晓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随后却是一阵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怅惘。那保温杯递过去的动作,那不必言说的关切,那被稳稳接住的疲惫……像极了记忆中父母之间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些独自熬过深夜的病人家属,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公寓和永远静音的手机。
她并非渴望爱情,只是在这一刻,如此具体地触摸到了一种“相互照看”的温度。她像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屋内暖光的人,指尖冰凉,心头却悄然生出一丝羡慕。这羡慕很轻,却足够让她在接下来的整理工作中,不自觉地走神了片刻。
她没有注意到,在通往厨房的走廊拐角,陆铭正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掠过秦晓晓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落寞的柔软,在她无意识摩挲自己手背的指尖停顿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转身折回了厨房。
***
上午的活动按计划进行。孩子们用彩纸、棉花和亮片装饰着“我的梦想”主题画。果果做了一个镶满“宝石”(彩色玻璃纸)的“魔王权杖”,宣称要成为“宇宙最强的大魔王”;豆豆画了一艘巨大的飞船,说要带所有好朋友去星星上野餐;婉婉、颖颖和凝凝三姐妹则安静地合作完成了一幅画,画上是她们手拉手站在一座开满鲜花的房子里。
然而,一贯对“收集情报”活动抱有极大热情的小八,今天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孩子们中间穿梭,探听谁的梦想最厉害,而是时不时地瞟向窗外,小眉头微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快到十一点,当陆瑶院长接了个电话,匆匆走向后院,而酒吧老板林子墨的身影也准时出现在栅栏门外时,小八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八呢?”她问正在收拾画笔的乐乐。
乐乐环顾四周,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刚才这……嗯……现在不知道。”
秦晓晓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浮现。她立刻提高声音问道:“有谁看到小八了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应,但没有一个确切知道小八去了哪里。苏慧也紧张起来,腹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压了下去。
“分头找!”苏慧当机立断,“晓晓,你检查一楼所有房间和角落。我去看二楼睡眠区和卫生间。张哲!”她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哲就出现在了门口,仿佛一直守护在侧。“怎么了?”
“小八不见了,帮忙看一下前后院和花园!”苏慧语速飞快。
“好。”张哲眼神一凛,立刻转身,步伐稳健而迅速地开始搜寻。
托儿所瞬间从井然有序陷入了一种紧绷的忙乱。秦晓晓的心跳开始加速,她逐一打开一楼的储物间、教具室、冷静小屋,甚至连放清洁用品的矮柜都打开看了,都没有小八的影子。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在她看来,却莫名带上了一丝焦灼的色彩。
“小八!小八你在哪里?”她的呼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种熟悉的、面对突发状况的无力感似乎又要卷土重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闪过裴老师沉稳的身影。观察,思考,裴老师会怎么做? 她回想小八之前的异常,以及他看向窗外的眼神……后院!他和林子墨几乎同时出现!
就在这时,苏慧从二楼跑下来,脸色比刚才更白,是焦急和不适共同作用的结果。“楼上没有!”
张哲也从后院返回,摇了摇头:“花园、游乐区,周叔也帮着找了,没有。”
陆瑶院长被前厅的动静惊动,从后院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去的复杂情绪。“发生什么事了?”
“院长,小八不见了!”苏慧几乎要哭出来。
陆瑶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她迅速扫视了一圈,果断下令:“苏慧,你身体不舒服,留在室内,看好其他孩子。晓晓,张哲,我们再仔细搜一遍,包括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滑梯底下、树丛后面,一个都不能漏!”
秦晓晓第一个冲向后院的儿童游乐区。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色彩鲜艳的滑梯、秋千、小木屋……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那个蓝色大象滑梯的底部。滑梯入口是封闭的,但底部与地面有一个不大的缝隙,通常被孩子们忽略。
此刻,那个缝隙里,似乎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秦晓晓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放轻脚步,快速走过去,蹲下身。
只见小八正抱着膝盖,安安稳稳地坐在滑梯下方的阴影里,小脸上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专注和满足。他甚至还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对着秦晓晓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小八!”秦晓晓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是又气又好笑,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你在这里做什么?大家找你找得都快急死了!”
小八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秦老师,我在‘收集情报’。”他指了指滑梯上方的平台,“这里,能听到陆阿姨和林叔叔说话。”
秦晓晓一愣,这才意识到,这个位置正好靠近后院陆院长和林子墨刚才可能站立的地方。
“我听到林叔叔说,‘暖暖很想你’,”小八模仿着大人的语气,小眉头学着林子墨的样子皱起,“然后陆阿姨说,‘你每次都这样匆匆忙忙……’后来,陆阿姨好像有点生气,说‘林子墨,你根本不明白!’”
小家伙复述着断续听到的对话,虽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那紧张的气氛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秦晓晓顿时明白了,小八不是遇到了危险,而是被这场成人间的争执吸引了,履行他“情报员”的“职责”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小八从滑梯底下拉出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尘,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小八,以后不可以这样不说一声就躲起来,知道吗?老师和叔叔阿姨们会非常非常担心的。”
小八看着秦晓晓焦急未褪的脸,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造成了多大的恐慌,乖乖地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我只是想听听……”
这时,听到动静的陆瑶、张哲和苏慧都赶了过来。看到小八安然无恙,苏慧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张哲在一旁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对不起,陆院长,苏老师,张叔叔……”小八低下头,小声道歉。
陆瑶长长舒了一口气,蹲下身,摸了摸小八的头,语气严肃却不失温和:“小八,喜欢观察和听故事不是坏事,但绝对不能独自躲起来不让大家找到,这是规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明白吗?”
“明白了。”小八的声音更小了。
一场虚惊就此结束。但秦晓晓注意到,陆瑶院长在听到小八复述的那几句模糊的对话时,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多问,只是牵着“失而复得”的小情报员,和大家一起回到了室内。
***
午餐后,孩子们在二楼进入了甜蜜的梦乡。经历了上午的“失踪惊魂”,连最活泼的果果都睡得格外沉。苏慧在张哲无声却坚定的“命令”下,去休息室躺着休息了。秦晓晓则主动承担了整理活动室和清洗美工工具的工作。
当她抱着一叠孩子们午睡时盖的小毯子,准备送去储物间时,路过厨房半开的门,无意中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厨房里,陆瑶端着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陆铭动作利落地将烤盘清洗干净。
“刚才真是虚惊一场。”陆瑶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小八那个小机灵鬼,居然躲在滑梯底下,就为了‘收集’我和林子墨说话的情报。”
陆铭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表示他在听。
“以后你也多帮着留意点儿,”陆瑶继续道,“这些小不点儿,一眨眼功夫就可能没影儿,个个都是‘隐身’和‘躲藏’的高手。今天要不是晓晓心细,发现得及时,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眼前浮现出秦晓晓当时焦急万分的面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怜惜:“你没看见,晓晓找到小八时,那脸色白的,跟什么似的,又后怕又心疼,抱着小八半天没松开。这孩子,责任心太重,也太容易投入感情。”
陆铭将洗好的烤盘沥干水,挂上墙面的挂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转过身,拿起旁边一个干净的白瓷碗擦拭着,目光垂着,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糖吃得太少,苦东西吃太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瞥了一眼窗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午后秦晓晓望着苏慧和张哲时,那双盛满温柔羡慕的眼睛。
“看着别人的糖罐子眼巴巴的样子,有点……蠢。”
秦晓晓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是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被人无意中窥见。他这话……是在说她?
她不敢再听下去,抱着毯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开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一种被看穿的羞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
一下午,秦晓晓都有些心神不宁。陆铭那句话像魔音灌耳,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刻意避开了厨房区域,连下午点心时间都借口整理档案没有参与分发。
傍晚,放学时分终于到了。孩子们像归巢的小鸟,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活动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疲惫与安宁。
秦晓晓正在擦拭最后一张小桌子,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碟。碟子里,放着两块方方正正、色泽深沉的巧克力,以及一个做得极其精致、宛如真正西红柿般大小、顶端还带着一小截绿色“蒂头”的番茄形状糖霜饼干。
她惊讶地抬头,看到陆铭正站在桌旁,身上还系着那条深色的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
“试吃。”他言简意赅地说,目光却并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她手中那块微微有些发颤的抹布上,“百分之七十可可含量的黑巧,和你一样,苦。”他指了指那两块巧克力。
然后,他的视线终于转向她,落在那个栩栩如生的“小番茄”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样意味:
“这个,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回了厨房,留下秦晓晓一个人,对着桌上那碟突如其来的、仿佛洞悉了她所有心事的点心,怔怔地出神。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也给那枚小小的“番茄”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空气里,似乎有某种微妙的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秦晓晓拿起那块“小番茄”,指尖传来糖霜硬脆的触感。她轻轻咬了一口,外层是清甜不腻的糖壳,内里是酥松的饼干,恰到好处的甜意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一直甜到了心里。
她转头看向厨房那扇紧闭的门,第一次觉得,那扇门后隐藏的,或许并不只是一座难以融化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