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秦晓晓提前半小时来到“番茄苗”。昨夜她整理了关于“同胞竞争障碍”的资料,此刻心里装着石头那双戒备又难过的眼睛,手里拿着一份详细的观察记录。她打算今天和陆院长深入谈谈。
当她走进活动室时,意外地发现陈姨已经在擦拭桌椅了。
“陈姨,您这么早?”
陈姨抬起头,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眼神里却有一丝担忧:“想着那孩子今天要来,早点来把角落都擦干净些。有些孩子,对环境干净不干净特别敏感。”
秦晓晓心头一暖。这位看似平凡的保洁阿姨,其实有着不输专业老师的细致观察力。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苏慧准时从青苹果学前班接回了五个孩子。豆豆、乐乐、渊渊(6岁)、小泽(5岁),还有——石头。
和昨天一样,石头依旧低着头,跟在队伍最后面。他的书包还是那么大,背在瘦小的肩膀上,显得格外沉重。与其他孩子叽叽喳喳分享学前班趣事不同,他沉默得像一尊移动的小雕像。捣蛋鬼联盟的渊渊和小泽试图用鬼脸逗他,他也只是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午餐时间到了。
陆铭今天准备了清爽的冬瓜丸子汤和软糯的肉末蒸蛋,配着香气扑鼻的米饭。这是考虑到最近天气变化,特意做的清淡易消化的菜式。
孩子们陆续坐好。石头依旧坐在昨天的位置,拿起勺子,小口吃着蒸蛋。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是在数着米粒。秦晓晓注意到,他今天连青椒都没得挑了——因为陆铭今天根本没放青椒。
“石头,今天的菜合口味吗?”秦晓晓轻声问。
石头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小口吃着。但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你不舒服吗?”秦晓晓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
石头却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往后缩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石头突然放下勺子,小手捂住嘴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身体晃了晃。
“石头!”秦晓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阵剧烈的呕吐感袭来,石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虽然他已经尽力转向地面,但秽物还是溅了一些在地板和自己的裤腿上。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几个孩子发出了惊呼。
“呀!石头吐了!”乐乐捂住嘴巴。
“好臭……”渊渊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被小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两人互相挤眉弄眼,但被苏慧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石头呆立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低头看看自己弄脏的裤腿,小脸由白转红,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羞愧和无措。他咬着嘴唇,全身都在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没事的,石头,生病了不舒服很正常。”秦晓晓立刻安抚他,同时迅速判断情况,“苏老师,麻烦你带其他孩子先去休息室午休。小八,帮老师去二楼拿干净的裤子好吗?”
“遵命!”小八立刻领命,像个小侦察兵一样冲上楼。
苏慧带着其他孩子离开,活动室里只剩下秦晓晓、石头,还有听到动静赶来的陆瑶。
“我来清理,你们带石头去换洗。”一个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响起。陈姨已经拿着清洁工具走了进来,动作麻利而从容,“秦老师,你先带石头去洗手间收拾一下。新毛巾在备用物品柜,在第二层,我昨天刚洗晒过的。”
陈姨的语气平静自然,没有一丝嫌弃或慌乱,仿佛这只是日常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这种镇定迅速感染了秦晓晓和陆瑶,也让原本惊慌失措的石头稍稍平静了一些。
秦晓晓牵着石头冰凉的小手往洗手间走。石头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眼睛一直盯着正在清理地面的陈姨,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清洗干净、换上备用裤子后,秦晓晓让石头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休息,给他倒了温水,又用温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陆瑶已经联系了石头爸爸,并给沈医生打了电话咨询。
“应该是情绪性肠胃不适,”沈医生在电话里说,“突然的环境变化,加上心理压力过大,孩子又不会表达,身体就会用这种方式抗议。让他休息,饮食清淡,最重要的是找到压力源。”
压力源。秦晓晓看着沙发上蜷缩着的石头,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石头坐立不安,眼睛一直瞟向活动室的方向。
“怎么了,石头?还想吐吗?”
石头摇摇头,小声说:“……陈奶奶……在打扫……我弄脏的……”
秦晓晓明白了:“你想去帮忙?”
石头迟疑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我、我会帮倒忙……”
“不会的,”秦晓晓牵起他的手,“我们去问问陈奶奶需不需要帮忙,好吗?”
活动室里,陈姨已经将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正在用消毒水擦拭。看到石头进来,秦晓晓说:“陈奶奶,石头说想来帮帮你。”
陈姨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正好,陈奶奶腰有点酸,石头能不能帮我把那个小水桶拿过来?”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过去,双手提起那个小小的塑料水桶——其实里面只有一点清水——小心翼翼地端到陈姨脚边。
“谢谢石头,真能干。”陈姨接过水桶,继续擦地,语气像在聊家常,“以前我孙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吐过。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他爸爸妈妈要出差,把他送到外婆家,他不乐意,又不敢哭,结果就把自己憋吐了。”
石头正在帮忙递抹布的小手顿了一下。
陈姨像是没注意到,自顾自说着:“我当时就跟他说啊,‘傻孩子,不高兴就哭出来,想爸爸妈妈就说出来,憋在心里,难受的是自己。’你猜他怎么着?”
石头小声问:“……他哭了?”
“哭啦,哭得可大声了。”陈姨笑了,“哭完了,吃了碗热粥,睡了一觉,第二天就好多了。后来他爸爸妈妈回来,他还把自己在幼儿园得的红花给他们看,骄傲得不得了。”
清洁工作接近尾声。陈姨坐下来休息,也示意石头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这是她平时打扫累了含一颗提神的——递给石头:“含着,会舒服点。”
石头接过糖,却没有立刻拆开。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糖纸包装。
“陈奶奶……”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是故意吐的。”
“我知道,好孩子。”陈姨温和地说,“心里难受,憋着不说,身体就受不了了,对不对?”
石头的眼眶又红了,这次眼泪没憋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着,却越抹越多。
“我……我不喜欢妹妹。”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她来了以后……妈妈只抱她,爸爸也只看着她……我的玩具车,妈妈说太吵,收走了……我的床,妈妈说太小了,要换给妹妹……他们都说,我是哥哥,要让着妹妹……可是、可是……”
他抽噎着,几乎说不下去:“可是他们都不爱我了……他们只爱妹妹……”
陈姨没有立刻安慰,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柔声说:“石头,你知道陈奶奶觉得你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么吗?”
石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是你来这里的这两天,心里这么难过,却一次都没有哭闹着要妈妈。”陈姨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妈妈在坐月子,需要休息,所以你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来了。你不哭不闹,自己忍着,这不是每个五岁的孩子都能做到的。你这是给妹妹做了个好榜样啊。”
石头愣住了,连抽噎都忘了。
“你看,你已经是个很棒的哥哥了。”陈姨继续说,“只是啊,当哥哥不意味着你要把所有委屈都藏起来。你可以难过,可以生气,也可以说出来。爸爸妈妈不是不爱你,他们只是……只是第一次同时照顾两个宝贝,有点手忙脚乱。”
石头似懂非懂地听着,但“你很棒”、“好榜样”这些词,像小小的火苗,在他黯淡的心里亮了起来。
秦晓晓一直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她没有进去打扰,直到石头的哭声渐止,才轻轻走进去。
“石头,陈奶奶说得对,你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小哥哥了。”秦晓晓蹲在他面前,“不过,当哥哥确实需要学习,就像学洗手、学折星星一样。也许……我们可以一起给妹妹做一本‘说明书’?”
石头眨了眨还带着泪花的眼睛:“……说明书?”
“对啊,就像玩具会有说明书,教我们怎么玩。”秦晓晓从旁边拿过一张纸和画笔,“我们可以画一本《如何照顾哥哥》的说明书,等妹妹长大了,给她看。告诉她,哥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怎么样能让哥哥开心。”
这个新奇的想法瞬间吸引了石头。他犹豫了一下,接过画笔。
第一笔,他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的太阳。
“哥哥喜欢晴天出去玩。”他小声说。
秦晓晓帮他写上字。
第二笔,他画了一辆玩具车,但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辆更小的。
“哥哥的玩具车……可以分一辆给妹妹玩,但要轻轻的。”
第三笔,他画了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大一点的小人和一个小一点的小人。
“晚上……可以给妹妹讲一个故事,只能一个,不然哥哥会困。”
他一笔一笔地画着,说着,语气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渐渐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哥哥的“权威感”。
当画到“哥哥伤心的时候,可以给他一颗糖,但不要告诉妈妈”时,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画完第八条“哥哥也会保护妹妹,不让别人欺负她”时,石头已经坐直了身体,小脸上泪痕未干,却焕发出一种不一样的光彩。他看着那本简陋的“说明书”,仿佛看着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看着石头一笔一画地勾勒,秦晓晓忽然想起在医院的日子。那时她面对的是明确的病症、清晰的流程:发烧了用药,伤口了包扎,疼痛了安抚。可在这里,在石头紧绷的肩膀和捏碎的星星里,她触摸到的是一种无声的“内伤”。没有体温计可以测量,没有听诊器可以探听,它藏在孩子的胃里、梦里、被收走的玩具车里。
生理的病痛交给药物和时间,心理的伤口却需要更缓慢的解药——倾听、接纳、赋予意义。她不再是执行医嘱的护士,而是翻译情绪的桥梁。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重量,却也燃起一股更坚实的决心。
“妹妹还小,看不懂,”秦晓晓说,“我们可以先把它放在家里,等妹妹长大了,再给她看。也让爸爸妈妈看看,我们的石头哥哥有多棒。”
石头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陆铭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炖盅走出来,直接放在石头面前。
“山楂苹果羹,助消化。”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把勺子轻轻放在炖盅旁,“温度刚好。”
炖盅里的羹汤呈现出漂亮的淡红色,苹果丁煮得晶莹剔透,山楂的酸甜香气若有若无。石头看了看陆铭,又看了看秦晓晓。
“谢谢陆师傅。”他小声说,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酸甜适口,温软熨帖。石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秦晓晓看向陆铭,后者已经转身走回厨房。她忽然想起他昨天那句“小孩跟面团一样,看着硬,可能只是没发好”。
也许,这个看似冷淡的男人,比谁都懂得如何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关心。
***
下午的活动时间,秦晓晓将孩子们召集到一起。她没有提及石头呕吐的具体原因,只是说:“石头哥哥今天给还没长大的妹妹画了一本说明书,教妹妹怎么和哥哥做好朋友。我们一起来听听好吗?”
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中,石头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捧着那本画册,用不大的声音一条条念着。每念一条,孩子们都会发出“哇”的惊叹。
“哥哥真好!”豆豆佩服地说。
“我也给我表弟画一本!”乐乐兴奋地说。
果果则举着她的魔王权杖:“大王也要!我要画一本《果果是大魔王》!”
气氛变得轻松而欢快。石头念到最后一条“哥哥也会保护妹妹”时,声音明显大了一些,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活动结束后,秦晓晓发现石头的状态明显好转。虽然他还是不太主动和其他孩子玩,但不再完全封闭自己。豆豆凑过去问他学前班的事,他也会简单回答几句。捣蛋鬼渊渊和小泽想拉他加入他们的“秘密行动”,他摇了摇头,但这次是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拒绝的。
放学时间,石头爸爸准时来了。和昨天的疲惫匆忙不同,今天他特意提前了十分钟。
“陆院长,秦老师,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石头给你们添麻烦了。”石头爸爸连声道歉,“医生说是情绪问题……也怪我们,最近只顾着小的,忽略他了。”
秦晓晓牵着石头走到爸爸面前。石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如何照顾哥哥》的画册。
“爸爸,”石头抬起头,第一次主动开口,“这个……给妹妹的。等她长大了看。”
石头爸爸愣了一下,接过画册翻看。当他看到那些稚嫩却认真的图画和文字时,眼眶瞬间红了。他蹲下身,一把抱住儿子。
“对不起,石头……爸爸错了,妈妈也错了。我们永远都爱你,和爱妹妹一样多。”
石头被爸爸抱着,一开始身体有些僵硬,但慢慢地,他伸出小手,回抱了爸爸。
秦晓晓看着父子俩相拥的画面,心里暖流涌动。她回头,看见陈姨站在走廊尽头微笑,而厨房窗口,陆铭正静静望着这一幕。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他没什么表情,却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仿佛在说:“做得不赖。”
那一刻,秦晓晓忽然觉得,这座冰山似乎没那么难以接近。
***
孩子们都离开后,秦晓晓正在整理活动室,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廷毅发来的信息:
“听说今天有孩子情绪性呕吐?情况稳定了吗?需要我过来看看吗?”
秦晓晓回复:“已经稳定了,找到了问题所在,疏导后好多了。谢谢沈医生关心。”
几乎是同时,厨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秦晓晓抬头,看见陆铭正端着一碟新出炉的点心走出来,看到她看手机,目光在她手机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试吃。”他将碟子放在桌上,依旧是那两款——黑巧克力和番茄饼干。
秦晓晓放下手机,走过去,这次她先拿起了那块番茄饼干。
陆铭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秦晓晓咬了一口,甜意在口中化开。她抬起头,对陆铭认真地说:“谢谢你今天的山楂羹,石头很喜欢。”
陆铭“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背对着她说:“小孩的胃,跟心连着。心堵了,胃就闹。”
说完,他便回了厨房。
秦晓晓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托儿所里一片宁静。今天虽然有小波折,但最终温暖收场。石头找到了表达自己的方式,也重新感受到了作为哥哥的价值。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过走廊时,看见陈姨正在仔细检查每个角落的卫生。这个平凡的保洁阿姨,今天用她的智慧和温暖,化解了一个孩子心中的坚冰。
秦晓晓忽然觉得,在“番茄苗”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些幼小生命的成长。而她,很庆幸自己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夜色渐浓,秦晓晓走出“番茄苗”,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橙色的建筑。三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陆瑶的办公室。另一侧也有微光,是陈姨房间的灯。
这个小小的社区,在夜幕中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