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小太阳儿科诊所”门前投下细碎的光斑。秦晓晓准时到达,手里提着一小盒水果------是她特意去早市挑的、当季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
诊所周末不营业,卷帘门半开,只留了侧门供人出入。秦晓晓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来啦!”沈廷毅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排卡通小动物,看起来和他平时白大褂的形象反差很大,却意外地亲切。
“沈医生,打扰了。”秦晓晓递上水果,“一点心意,可以做沙拉或者摆盘用。”
沈廷毅接过,眼睛弯起来:“谢谢,正好可以拌个水果酸奶。快进来吧。”
秦晓晓走进诊所,惊讶地发现一楼候诊区虽然没有了平日的喧闹,却依然整洁温馨。那个船舱造型的等候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可爱,墙壁上的星星月亮仿佛在白天也闪着温柔的光。
“我先带你简单参观一下?”沈廷毅侧身问。
“好啊。”秦晓晓点头。她对这里一直很好奇。
“这是一楼,你平时来过的候诊区。”沈廷毅边走边介绍,“这边是两间独立诊室,大的那间我平时用,小的那间是预留的,想着以后如果忙不过来可以再请一位医生。隔壁是处置室,简单的外伤处理或者注射在那里。那边是药房和护士站------虽然目前护士只有一位兼职的陈护士,她周末休息。”
他推开药房的门,里面一排排药品柜整齐排列,但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和做成动物形状的糖果。
“孩子们的‘勇气奖励’,”沈廷毅笑着解释,“看完病可以自己选一个。哭得再厉害的孩子,看到这个都会犹豫一下。”
秦晓晓想起他白大褂口袋里总露出的那些贴纸,心里一暖。
“二楼是我的办公室和日间门诊护理室。”沈廷毅引她走上楼梯,“有些孩子需要留观,或者做雾化之类的简单治疗,就会在那里。不过今天不看那些,我们直接上楼?”
“楼上......是你的住处?”秦晓晓有些惊讶。她知道诊所和住处是连着的,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对,三楼和四楼。”沈廷毅推开二楼通往三楼的防火门,眼前豁然开朗。
三楼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宽敞的开放式空间,一面墙是整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医学书籍、心理学著作,还有不少音乐专辑和电影碟片。书架前是一组看起来就极其舒适的深灰色沙发,对面墙上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大屏幕,旁边是专业的音响设备。
“这是我的放松区,”沈廷毅介绍,“有时候工作累了,就在这里看看电影或者听听音乐。厨房和餐厅在那边。”
他指向空间的另一侧。开放式的厨房干净整洁,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各种食材和厨具。餐厅区域是一张原木长桌,配着六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餐具和一瓶插着白色小雏菊的玻璃瓶。
最吸引秦晓晓的是那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初夏葱郁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栋楼......”秦晓晓环顾四周,“设计得真好。”
沈廷毅笑了笑,走到窗边,语气轻描淡写:“哦,这楼啊,我爸的投资。说是给我当诊所,顺便当‘婚房投资’。”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温柔,“现在一楼看病,顶楼看星星,中间两层......还在等它的女主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秦晓晓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移开视线,假装去看书架上的书。
“四楼是卧室、客房和我的书房,”沈廷毅自然地转移话题,“要看吗?”
“不用了,”秦晓晓连忙说,“我们开始做饭吧?我已经闻到香味了。”
确实,厨房里已经有食物在炖煮的香气。沈廷毅笑了:“好,那你先坐,我给你倒杯喝的。柠檬薄荷水可以吗?”
“可以,谢谢。”
秦晓晓在料理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看着沈廷毅在厨房里忙碌。他动作不算特别娴熟,但有条不紊,显然提前做了不少功课。
“今天的主菜是红酒炖牛肉,”沈廷毅一边切着胡萝卜一边说,“我研究了好几版食谱,最后选了最简单但最经典的法式做法。配菜是蒜香西兰花和土豆泥,甜点是焦糖布丁------这个是我唯一有把握的,以前在医院值班时常做给值班护士们吃。”
“听起来好专业。”秦晓晓由衷地说。
“纸上谈兵而已,”沈廷毅自嘲,“实际做起来才发现,看食谱和动手完全是两回事。比如这个牛肉,食谱说‘煎至表面金黄’,但没告诉我多大的火、煎多久才算‘金黄’。”
“第一次都这样,”秦晓晓安慰道,“我刚开始学做饭时,连煮面条都能煮糊。”
沈廷毅转过头看她,眼神温暖:“那你后来怎么学会的?”
“实践出真知呗,”秦晓晓笑,“糊了几次锅,就知道火候了。后来在医院实习,有时候值夜班,就在休息室用电磁炉煮点简单的,慢慢就会了。”
说话间,沈廷毅已经将牛肉煎好,放入炖锅,加入红酒和高汤,开始慢炖。他洗了手,开始准备西兰花。
“需要我帮忙吗?”秦晓晓问。
“那你帮我剥蒜吧?”沈廷毅递过来一整个蒜头,“剥蒜这个工作,既不需要技术,又很有参与感。”
秦晓晓笑了,接过蒜头开始认真剥起来。两人并肩站在料理台前,厨房里飘荡着炖牛肉的香气和轻柔的背景音乐。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晓晓,”沈廷毅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其实今天请你来,除了试菜,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
沈廷毅放下手中的西兰花,擦了擦手,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相册。不是买的,是自己用卡纸和塑料膜手工装订的,封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人笑得灿烂。
“这是我找到的,我和妈妈为数不多的合影之一,”沈廷毅翻开相册,里面贴着的照片不多,有些甚至只是小小的证件照,但每一张旁边都仔细手写了时间和说明,“其他的真的找不到了。我想在生日那天送给她,但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太简陋?”
秦晓晓一页页翻看着。照片很少,从沈廷毅婴儿时期到大学毕业,断断续续的,明显能看出岁月的空缺。但每一张旁边的文字都写得很用心:“妈妈说我这时候最爱笑。”“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考满分,妈妈奖励我去动物园。”“高中毕业,妈妈说‘我儿子怎么突然这么高了’。”
“一点也不简陋,”秦晓晓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这份心意,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珍贵。你妈妈一定会很感动。”
沈廷毅看着她,眼神柔软:“谢谢你这么说。其实......做这个相册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生病,妈妈整夜不睡守着我;想起她为了让我上好学校,同时打两份工;想起我考上医学院时,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我选择儿科,可能也是在寻找什么。想给那些孩子我曾经得到过的,或者......曾经缺失过的。”
秦晓晓静静听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廷毅时,他口袋里露出的卡通贴纸;想起他哄孩子时温柔的语气;想起他说“陪伴是最好的治疗”时的认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轻声说,“番茄苗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
沈廷毅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你呢?”
问题来得突然。秦晓晓愣了一下,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直白的期待。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炖锅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有食物香气,有若有若无的紧张,还有一种缓慢发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秦晓晓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炖锅的定时器响了,“滴滴”的声音打破了微妙的气氛。
“啊,牛肉好了,”沈廷毅转身去关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我们先吃饭?相册的事,谢谢你。”
午餐很美味。虽然红酒炖牛肉的咸淡还有提升空间,土豆泥稍微稀了一点,但那份用心足以弥补所有技术上的小瑕疵。焦糖布丁确实如沈廷毅所说,做得相当不错,表层焦糖脆甜,下面布丁滑嫩。
“比我预想的成功,”沈廷毅尝了一口牛肉,松了口气,“至少没烧焦,也没做成橡胶。”
“真的很好吃,”秦晓晓真诚地说,“你妈妈会喜欢的。”
饭后,沈廷毅带秦晓晓去了后院。那里堆放着还没组装的狗屋材料、几个狗窝、食盆水盆,还有各种玩具和护理用品。
“这些是这几天准备的,”沈廷毅指着那些东西,“狗屋我打算下周请师傅来组装,顺便把后院围栏加固一下,确保安全。狗粮和护理用品已经买好了,就等小黄的宝宝再长大一点,可以离开妈妈了。”
秦晓晓看着这些周全的准备,心里涌起一股感动:“豆豆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想让他参与,”沈廷毅说,“等狗屋组装好那天,可以让他和其他孩子一起来帮忙布置------挂上他们做的装饰牌,摆好食盆水盆,铺上软垫。让他感觉这是‘我们一起为小黄准备的家’。”
“这个主意太好了,”秦晓晓眼睛亮了,“对孩子来说,参与感比单纯的给予更重要。”
“那说定了,”沈廷毅微笑,“下周末,狗屋应该组装好了,你带豆豆和其他感兴趣的孩子来帮忙布置。算是番茄苗和小太阳诊所的第一次正式合作?”
“好。”
离开时,沈廷毅送秦晓晓到门口。午后阳光正好,街道安静。
“今天谢谢你,”沈廷毅看着她,“不只是试菜,还有......陪我聊天。”
“应该我谢谢你,”秦晓晓说,“午餐很好吃,相册的主意也很棒。你妈妈一定会过一个难忘的生日。”
沈廷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晓晓,关于刚才那个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不只是同事或者朋友的好感。”
他的话说得坦荡而温柔,没有逼迫,只是陈述。
秦晓晓感觉自己的脸微微发烫:“我......我需要一点时间。”
“当然,”沈廷毅笑了,“我有耐心。路上小心。”
回家的路上,秦晓晓的心一直不平静。沈廷毅问她“那你呢”时的专注表情,还有那句“不只是同事或者朋友的好感”,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不知为何,在那温柔的目光里,她竟又想起了陆铭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递来点心时那简短的一声“试吃”。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关心方式,让她的思绪有些纷乱。
***
周一早晨,番茄苗一切如常。
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苏慧接回了学前班的孩子们。豆豆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跑到秦晓晓面前:“秦老师!小黄和宝宝们好吗?”
“很好,”秦晓晓摸摸他的头,“周爷爷说,小黄现在看到他已经会摇尾巴了。宝宝们也长大了不少。”
“那......领养的事......”豆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正好,”秦晓晓看向刚走进来的沈廷毅,“沈医生有东西要给大家看。”
沈廷毅笑着对孩子们说:“想不想去看看小黄未来的家准备得怎么样了?”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
于是,秦晓晓和沈廷毅带着所有孩子------包括幼儿班的------来到了小太阳诊所的后院。看到堆成小山的狗屋材料和各种狗狗用品,孩子们发出“哇”的惊叹。
“这些都要给小黄和它的宝宝吗?”豆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对,”沈廷毅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这个周末,狗屋就能组装好了。豆豆,你愿意来帮忙布置吗?可以挂上我们做的欢迎牌子,摆好它们的饭盆和水盆,把软垫铺得舒舒服服的。”
“我愿意!”豆豆用力点头,小脸激动得发红。
“我们也可以帮忙吗?”乐乐问。
“当然可以,”沈廷毅笑,“每个人都可以帮忙。我们可以一起做‘欢迎小黄一家’的装饰牌,准备它们的小玩具。”
孩子们兴奋地讨论起来,后院充满了欢快的叽叽喳喳声。秦晓晓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暖意。豆豆偷带狗狗进来的事,最终演变成了这样一场温暖的生命教育,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然而,在热闹的氛围中,秦晓晓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有些异常。
暖暖。
两岁半的女孩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围观狗狗用品,而是时不时转头看向诊所的后门,像是在等谁。
更让秦晓晓在意的是,这几天暖暖总是这样。午睡时,她会突然惊醒,茫然地四处张望;游戏时,她会突然停下,盯着门口发呆;甚至吃饭时,她也会突然放下勺子,小声嘟囔:“爸爸......”
陆瑶也注意到了。有几次,暖暖在睡梦中哭醒,陆瑶去抱她,她会紧紧搂住陆瑶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头,小声喊“妈妈”。
每次,陆瑶都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那首小雅生前最爱的歌,直到暖暖再次睡着。
但陆瑶眼里的担忧,一天比一天深。
***
周三下午,午睡时间。
番茄苗二楼睡眠区一片安静,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秦晓晓轻手轻脚地巡视,给踢被子的孩子盖好被子,调整空调温度。走到暖暖的小床前时,她停下脚步。
暖暖睡得很不安稳。她的小眉头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颤动,嘴唇无声地嚅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泛白。
秦晓晓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突然---
“妈妈!”
一声尖锐的哭喊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暖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泪水已经汹涌而出。她的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哭声里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不要走!不要走!”
她哭喊着,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光着脚丫就往门口冲。秦晓晓赶紧拦住她,蹲下身想抱住她:“暖暖,暖暖不怕,秦老师在这里......”
“不是妈妈!我要妈妈!”暖暖拼命挣扎,小拳头胡乱捶打在秦晓晓肩上,力气大得惊人,“妈妈!妈妈!”
睡眠区其他孩子被吵醒了。果果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小八警觉地瞪大眼睛;三姐妹抱在一起,害怕地看着失控的暖暖。
陆瑶听到动静,第一时间从楼上冲下来。她快步走到暖暖身边,没有强行抱她,而是蹲下来,平视着哭闹的孩子,声音温柔而坚定:“暖暖,看看我。我在这里,暖暖很安全。”
暖暖的哭声小了一些,她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瑶。有那么几秒,她好像认出了眼前的人,但下一秒,更大的恐慌席卷了她。
“妈妈......”她抽噎着,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抱住陆瑶的脖子,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上去,“妈妈不要走!妈妈!暖暖乖!暖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走!”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陆瑶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抱住怀里颤抖的小身体,声音哽咽却依旧温柔:“我不走,我永远在这里,陪着暖暖。妈妈也没有走,妈妈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暖暖呢......”
“不要星星!要妈妈!”暖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要妈妈抱!要妈妈讲故事!要妈妈......”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把脸埋在陆瑶肩头,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思念,有恐惧,有对失去的无法理解,有对温暖的拼命渴求。
秦晓晓站在一旁,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想起陆瑶那晚醉酒后说的话,想起那张旧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年轻女人,想起林子墨每次匆匆送来又匆匆接走暖暖时的疲惫。
这个两岁半的孩子,在用她全部的方式,表达着对母亲最原始、最深切的思念。
其他孩子们安静地看着。乐乐小声抽泣起来,豆豆抿着嘴,石头低下头。连最闹腾的渊渊和小泽,都乖乖坐在床上,不敢说话。
陈姨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到秦晓晓身边,低声说:“这孩子......是想妈妈了。这段时间一直忍着,今天可能是梦到了。”
“她经常这样吗?”秦晓晓擦掉眼泪,小声问。
“偶尔,”陈姨说,“但没这么厉害。最近......可能是感觉到什么了。孩子敏感得很。”
陆瑶抱着暖暖,轻轻摇晃着,哼起那首摇篮曲。慢慢地,暖暖的哭声小了,变成了抽噎,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嗝。但她依然紧紧抱着陆瑶,小手抓着陆瑶的衣服,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暖暖睡吧,”陆瑶轻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睡醒了,我们给爸爸打电话,让爸爸早点来接暖暖,好不好?”
暖暖在陆瑶怀里点点头,眼睛已经哭肿了,但还是不肯闭眼。
秦晓晓走过去,轻声说:“暖暖,秦老师去给你倒点温水喝,好不好?”
暖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瑶,终于松了一只手,伸向秦晓晓。秦晓晓握住那只汗湿的小手,心里一酸。
等她端着温水回来时,暖暖已经在陆瑶怀里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皱着,小手还紧紧抓着陆瑶的衣角。
陆瑶示意秦晓晓把水放下,轻声说:“我抱她上去睡。晓晓,你安抚一下其他孩子,让他们继续午睡。”
秦晓晓点点头。看着陆瑶抱着暖暖上楼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伤口,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愈合,只会被埋得更深,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轰然裂开。
而对于一个两岁半的孩子来说,她甚至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远”,她只知道,那个最温暖的怀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下午的活动,孩子们格外安静。连果果都没有玩“大魔王”的游戏,而是安静地坐在秦晓晓身边,小声问:“秦老师,暖暖的妈妈......真的变成星星了吗?”
“是的,”秦晓晓摸摸她的头,“所以暖暖想妈妈的时候,就可以看看天空。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妈妈在看着她。”
“那我可以把我的魔法分一点给暖暖吗?”果果认真地问,“我的魔法可以让人开心。”
“当然可以,”秦晓晓微笑道,“不过最好的魔法,是陪伴。果果可以和暖暖一起玩,让她笑,这就是最厉害的魔法了。”
***
放学时分,林子墨提前来了。他今天没有穿酒吧的工作服,而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但眉眼间的疲惫依旧。
陆瑶抱着已经醒来的暖暖下楼。暖暖看到爸爸,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去,而是把脸埋回陆瑶肩头。
林子墨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痛苦。
“她今天午睡时哭了一场,”陆瑶轻声解释,没有说细节,“可能是想妈妈了。”
林子墨点点头,伸手想接过女儿:“暖暖,爸爸来了。”
暖暖抬起头,看了爸爸一会儿,突然伸出小手,摸了摸林子墨的脸,小声说:“爸爸......不要变星星。”
林子墨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
秦晓晓看到,这个总是匆忙、总是疲惫的男人,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子墨,”陆瑶的声音很轻,“下周......是小雅的生日。你要不要......带暖暖去看看她?”
林子墨抬起头,眼睛通红。他看了看陆瑶,又看了看怀里的女儿,终于点了点头。
“好。”
离开时,暖暖趴在爸爸肩上,对陆瑶挥了挥手。陆瑶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直到父女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西下,番茄苗笼罩在温暖的金色光芒中。秦晓晓走到陆瑶身边,轻声问:“院长,暖暖她......”
“她会好的,”陆瑶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坚定,“我们都会陪着她。只是......有时候孩子提醒我们,有些失去,需要被看见,被承认,然后才能慢慢学会带着它继续生活。”
她转身走进托儿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秦晓晓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渐变的晚霞。她想起沈廷毅的相册,想起陆瑶哼唱的歌,想起暖暖撕心裂肺的哭声。
成长不仅仅是学会新技能、认识新朋友,更是要学会面对失去,承受分离,在破碎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拼凑出继续前行的勇气。
而对大人来说,也许同样如此。
厨房的灯亮了。陆铭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他正在准备晚餐。秦晓晓看着那温暖的灯光,忽然觉得,在这个充满了欢笑与泪水的地方,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些脆弱而珍贵的成长。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番茄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番茄苗隔壁的建筑里,沈廷毅正在书房里完善狗屋的布置方案。他想起秦晓晓今天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想起她说“我需要一点时间”时的认真。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夜空晴朗,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
最亮的那颗,孤独地悬挂在天际,温柔地俯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