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与咖啡(2018年夏)
第一节 雨天工作
雨季来临了。
整座城市被浸泡在连绵的灰色里,雨水从六月初开始落下,时而是绵密的针,时而是倾盆的瀑。梧桐树叶被打得油亮,石板路永远湿漉漉地反着微光。
颜知一的早晨从一杯温水开始。
她站在公寓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七点三十分,她穿上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浅灰色长裤,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酉阳杂俎校注》装进帆布包。
八点整,她推开“寂静古籍出版社”的玻璃门。
“早啊,知一。”同事小陈抬头打招呼,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早。”她点头,走到最靠里的工位。桌上已经堆了一摞待校对的稿件,是明代地方志的影印本,字迹潦草模糊,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辨认。
她戴上细框眼镜,打开台灯,世界缩小到纸页的方寸之间。
校对是和时间赛跑的工作,与几百年前的书吏隔空对话。那个写字的官员或许也曾在一个下雨的早晨,用劣质墨在粗糙的纸上记录某年某月“大雨三日,江溢”。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那些模糊的“溢”字不被误认为“涨”或“决”。
十点,她起身泡茶。茶水间的窗正对后院,雨水顺着芭蕉叶的脉络滴落。她忽然想起元宵灯会上那双眼睛——黑色的,沉静的,像深冬的夜空。
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她偶尔会在人群中寻找相似的黑色身影,但再没见过。这很正常,城市有八百万人口,一次偶遇就像河流里两粒沙的短暂相触,随即便被水流带往不同方向。
手机震动,是林薇:“一一,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新上的爱情片!”
她回复:“古籍展,约了。”
“又是古籍!你能不能活得像二十五岁而不是五十二岁?”
颜知一看着屏幕,嘴角微弯。她知道林薇是关心她,但她确实更喜欢安静。在古籍展厅,她能待一整天,看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个个早已作古的人留下的悲欢。
下午三点,雨势突然变大。
雨水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主编从办公室探出头:“气象台发暴雨预警了,大家今天提前一小时下班,注意安全。”
同事们欢呼着收拾东西。小陈凑过来:“知一,一起走?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去附近咖啡厅坐坐,等雨小点。”
“好吧,那你小心。”
四点十分,颜知一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走进雨幕。
第二节 设计师生涯(男主视角)
颜知知站在二十七层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画出扭曲的河。
他的办公室简洁到极致: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两台显示器,一排建筑设计模型,还有角落里一盆几乎要枯死的绿萝。墙上没有装饰画,只有他自己手绘的建筑结构草图钉在软木板上。
“颜工,星汇美术馆的施工图客户催第三稿了。”助理小张敲门进来,抱着一沓文件。
“放桌上。”
“还有,下周一和甲方的会议……”
“知道了。”
小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说:“颜工,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颜知知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施工图的问题在哪?”
“呃,客户觉得入口处的悬挑设计太……压抑。”
“美术馆需要适当的压抑感,那是进入艺术世界前的心理过渡。”他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按原方案,我会在邮件里解释。”
“好。”小张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颜知知揉了揉眉心。连续三晚失眠,靠药物勉强入睡三四个小时,醒来时头脑像灌了铅。医生建议他休假,但他知道不能停——工作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锚,让他不至于彻底沉入那片黑色的水域。
五点半,他关掉电脑。
电梯从二十七楼下到地下车库,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面容。黑色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机械表的表带勒在腕骨上,有点紧。他松了一格。
雨天堵车严重。他的黑色SUV在车流中缓慢移动,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像某种催眠的节拍器。电台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播报着哪里积水、哪里拥堵,他关掉了声音。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经过老城区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招牌——“默隅咖啡馆”。很小的一家店,藏在梧桐树后,他偶然发现后偶尔会去。那里总是不超过三桌客人,背景音乐是低沉的爵士或古典。
今天需要一杯黑咖啡,不加糖。
他打了转向灯。
第三节 咖啡馆初遇
颜知一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暖黄色的灯光、深棕色木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淡淡的肉桂味。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一对低声讨论剧本的年轻男女;角落里是个戴耳机写作业的学生。
她最喜欢的位置在书店区旁,那里有一整面墙的旧书,和一张对着天井的单人沙发。但今天那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看报纸。
目光扫过半圈,停住了。
靠里侧最暗的位置,一个男人背对门口坐着。黑色衬衫,肩线平直,微微低着头在看什么。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硬皮书。
是他。
颜知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四个月前的记忆瞬间涌回:元宵灯会,天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黑色大衣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她站在门口,雨水从伞尖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
去吗?还是选另一桌?
理性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但身体已经动了——她穿过咖啡馆,走到那张桌前。
男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和在灯会上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平静。仿佛她的出现是某种必然,而非偶然。
“这里有人吗?”她听到自己问,声音比预想中稳。
他沉默了两秒——她注意到他说话前总有短暂的停顿,像在确认每个字的分量。
“现在有了。”他说。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诧异。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杯热拿铁。等待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他继续低头看那本硬皮书——是英文原版的《建筑与忧郁》,她瞥见封面。
她则从包里拿出《酉阳杂俎校注》,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但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咖啡上来了。她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心地啜了一口。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室内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咖啡机工作的蒸汽声,以及远处那对情侣偶尔的笑声。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得尴尬,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包裹住这个小世界。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你也喜欢雨天?”
他又停顿了两秒,才抬起眼睛看她:“嗯,安静。”
声音比记忆中更低,带着轻微的沙哑。
“我也是。”她说。
对话到此为止。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从陌生人变成了共享某种默契的……什么?她找不到确切的词。
她重新低头看书,这次能看进去了。偶尔抬眼,发现他在看她身后的书架,眼神放空,像在思考什么遥远的事情。左手搭在书页上,食指有道浅白的旧疤痕。
半小时后,那对情侣离开。又过了二十分钟,写作业的学生收拾书包。老人也折起报纸,颤巍巍地起身。
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雾。天色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朦胧的光晕。
他合上书,看了看表——那个有裂痕的机械表。动作很轻,但她注意到了。
“要走了?”她问。
“嗯。”
他起身,黑色衬衫的下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拿起书和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到柜台结账。
颜知一继续坐着,假装看书,余光却跟着他的身影。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很短暂的一瞥,然后推门走入雨幕。
风铃又响了。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透过满是雨痕的玻璃,看见他撑开黑伞,朝右边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暮色和雨雾中,消失不见。
服务员开始擦拭其他桌子。她回到座位,发现他的咖啡杯旁,有一小片水迹写成的字。可能是杯底冷凝的水无意中画出的,也可能是……
一个“—”字,简单的一横。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字,水迹立刻模糊了。
第四节 心生涟漪
那天晚上,颜知一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敲打空调外机的声音,脑海里反复回放咖啡馆里的场景。他的沉默,他的停顿,他食指的疤痕,他最后回头的那一眼。
还有那个水写的“—”字。
是巧合吗?还是……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这是她的“记忆档案”,记录一些重要或琐碎的片段。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2018年6月15日,暴雨。
在默隅咖啡馆遇见元宵灯会上的那个人。黑色衬衫,看建筑类的书,食指有疤。说话前会停顿。他说:“现在有了。”和“嗯,安静。”
他的咖啡杯旁,有个水写的“—”字。
笔尖悬停,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像雨天的城市——表面平静,内里有暗流。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朦胧的月亮。街道空无一人,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男孩。他不说话,不玩游戏,只是看着窗外。有一天她递给他一颗糖,他看了她很久,最后说:“糖会吃完的。”
后来那个男孩被领养了,她再也没见过。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带着孤独的气场,像星球有自己的引力场,靠近的人会被卷入,却又无法真正着陆。
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明天依然有雨。
她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周三下午出版社通常没会,也许可以再去那家咖啡馆。
第五节 他的思绪(男主视角)
颜知知回到家,脱下的衬衫挂得一丝不苟。
淋浴间里,热水冲刷着身体。他闭着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脑海里是咖啡馆里那个女孩——长发用木簪盘起,低头看书时侧脸的轮廓,问“你也喜欢雨天?”时认真的表情。
还有四个月前,天灯上那两个字:知一。
同名同姓。
概率有多大?他不知道,也不想去计算。但今晚的相遇让他第一次相信,世界上或许真有“巧合”这种东西。或者说,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引力,让相似的物质彼此靠近。
擦干身体,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镜面蒙着水汽,他用手指划开一片清晰,看见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向下,眼神疲惫。
母亲以前常说:“小知,你太像你爸爸了,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努力回忆。一个沉默的建筑师,总在书房工作到深夜,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母亲去世后,父亲更加沉默,最后在车库里用一氧化碳结束了一切。那年他十四岁,放学回家看到警戒线和盖着白布的担架。
警察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父亲最后写的东西:“对不起,小知。我太累了。”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不要轻易说“需要”,因为需要意味着依赖,依赖意味着可能被抛弃;二是把情绪砌进墙里,像建筑师用砖石垒起建筑,外表坚固,内里可以是任何样子。
换上干净的黑色T恤和长裤,他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开着星汇美术馆的设计图。他拿起铅笔,在入口处的悬挑结构旁加了一条注解:“此处的压迫感需精确控制在0.3-0.5秒的心理耐受阈值内,随即豁然开朗。”
他擅长计算这些——光影的角度,空间的尺度,人在建筑中的情绪流动。因为无法计算人心的复杂,所以转而计算物理空间的确定性。
工作到十一点,药效开始起作用。
他吞下药片,躺上床。黑暗中,思绪像不受控制的鱼群游动。他想起女孩在咖啡馆拿出的那本《酉阳杂榷校注》,古籍校对员?很少见的职业。需要极致的耐心和静得下来的心。
还有她帆布包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冰淇淋形状徽章。
孩子气的东西,出现在一个看起来清冷的人身上,有种微妙的反差。
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雨中的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和她低头时垂下的几缕发丝。
以及那个他无意识间,用杯底水迹写下的“—”字。
为什么是“—”?
他也不知道。也许是“知一”的“一”,也许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笔画。
入睡前,他模糊地想:如果周三下午没有紧急会议,也许可以再去那家咖啡馆。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不同房间的窗户。
城市在雨夜里均匀地呼吸,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在各自的梦境边缘,短暂地靠近,又分开。
命运已经布下了第二条线,与四个月前的那条,悄然交汇。
第2章 雨与咖啡 (续)
第六节 周三约定
周三下午,雨依旧没有停。
颜知一在出版社整理完最后一页校样时,刚好三点一刻。她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他没在,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刻意?如果他在,又该说什么?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了几分钟,最后她收起东西,对主编说:“我下午外出去查一个版本的馆藏资料。”
“好,路上小心。”
走在雨中时,她撑的还是那把透明伞。雨水顺着伞面滑落,视野变得朦胧而梦幻。老城区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店铺暖黄的灯光和梧桐树的绿影。
默隅咖啡馆的风铃再次响起时,她心跳微微加速。
目光扫过室内——靠窗的情侣换了人,角落里是个在笔记本上打字的商务人士。而最里侧那个位置,是空的。
一股淡淡的失望涌上来,随即又被她按下去。本来也只是……顺路。
她走向书店区旁的单人沙发,放下包,点了一杯热拿铁。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关于古代建筑的书,翻了几页却看不进去,眼神总是不自觉飘向那个空座位。
四点十分,门开了。
风铃叮咚,她抬起头。
黑色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拿着那把黑色长柄伞。他站在门口,伞尖的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她身上。
停顿了一秒,他朝她的方向走来。
颜知一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低头假装看书,余光却跟着他的脚步。他没有去那个空位,而是停在了她对面的沙发旁。
“介意吗?”他问,声音依旧低沉。
“不介意。”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他坐下,服务员熟稔地过来:“还是黑咖啡?”
“嗯。”
等待咖啡的时间,两人沉默着。她终于能看清他今天的样子——头发似乎刚剪过,鬓角整齐,侧脸的线条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左手搭在膝盖上,那道疤痕在指关节处尤其明显。
“你的书。”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中国古代木构建筑》。
“从书架上拿的。”她合上书,“我对建筑不太了解。”
“校对古籍需要了解建筑吗?”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校对古籍的?”
他指了指她帆布包上露出的半截书脊——《酉阳杂俎校注》的字样清晰可见。“上次看到你在看这个,猜的。”
“观察很仔细。”她顿了顿,“你呢?建筑师?”
“算是。”
咖啡上来了。他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加糖加奶的动作。苦味在空气中隐约可闻。
“为什么喜欢黑咖啡?”她问出口才觉得唐突,补充道,“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摩挲着杯沿:“苦味……明确。不加修饰的味道,你知道它本来是什么样。”
很奇怪的回答,但她听懂了。
就像她喜欢冰淇淋,因为那份甜也明确而短暂,不掺杂复杂的余味。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天井的玻璃顶棚,发出密集的声响。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陌生。像两座相邻的岛屿,虽然尚未搭建桥梁,但已能看见对岸的灯火。
窗外的雨幕让咖啡馆内部更像一个独立的世界。远处那对情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商务人士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急促。而在书店区旁的这个角落,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她小口啜着拿铁,偶尔抬眼看他。他喝咖啡的姿态很特别——不是随意地端着,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耳,中指托着杯底,像在举行某种微小而郑重的仪式。每喝一口,都会停顿片刻,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
“你常来这里?”她打破沉默。
“偶尔。这里安静。”他看向窗外,“雨天尤其安静。”
“我也是。”她说,“雨天……像把世界的声音都过滤掉了,只剩下雨声。”
他转过头看她:“过滤?”
“嗯。车声、人声、各种嘈杂,都被雨声盖过。”她顿了顿,“剩下的是最本质的声音——雨打屋檐,风吹树叶,还有……自己的心跳。”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头:“是。就像黑咖啡,过滤掉了糖和奶,剩下最本质的苦。”
又是那种奇妙的共鸣。仿佛他们用不同的语言,描述着同一种感受。
五点半,雨势稍歇,变成细密的毛毛雨。他看了看腕上的表——那块表盘有裂痕的机械表:“该走了。”
两人同时起身,走到柜台。他先一步拿出钱包,她连忙说:“我自己来。”
“下次你请。”他说。
她顿了顿,点头:“好。”
走出咖啡馆,傍晚的空气湿润清凉。他撑开黑伞,黑色的伞面在暮色中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她撑开自己的透明伞,能看见雨丝在伞面上划出细密的水痕。
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
“我往这边。”他指了指左边。
“我往右边。”她说。
短暂的停顿。雨丝在两人之间飘洒,像一道轻柔的帘幕。
“下周……”她开口,又停住。
“如果下雨,”他接道,声音很轻,“也许还会遇到。”
“嗯。”她点头,“如果下雨。”
他转身向左,她转身向右,各自走入雨幕。
走出十几米,颜知一忍不住回头。透过雨帘和渐浓的暮色,看见他的黑色身影在街角拐弯,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上半身,只有修长的双腿和稳重的步伐清晰可见。然后他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她站在原地,雨滴打在透明伞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下一次“如果下雨”的相遇,又害怕这种期待本身。
因为期待意味着投入,投入意味着可能受伤。
但她还是期待了。
第七节 工作冲突(男主视角)
颜知知撑着伞走在雨中,脚步不疾不徐。
咖啡馆里那个女孩——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长发,安静,喜欢雨天,校对古籍。上次她在看《酉阳杂俎校注》,这次在看《中国古代木构建筑》。似乎对旧的东西有特别的兴趣。
她说雨天像过滤世界的声音。这个比喻很准确。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时,也喜欢雨天。她会坐在窗边,什么也不做,就听雨声。说雨声能让心静下来。
后来母亲不在了,雨声就只剩下雨声。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看着雨刷器规律地摆动。车内很安静,能听见雨滴打在车顶的闷响。
手机震动,是助理小张:“颜工,星汇美术馆的施工图客户反馈了,有些修改意见。”
“发我邮箱。”
“另外,下周二的会议改到周三下午了,您看……”
周三下午。咖啡馆的时间。
“能改期吗?”他问。
“客户那边时间比较紧,周三下午是唯一都空的时间。”小张小心翼翼地问,“您周三下午有其他安排?”
安排?不算安排。只是一个“如果下雨”的约定。
“知道了。”他说,“按原计划。”
挂断电话,他发动车子。雨夜的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城市在雨中变得柔和,那些白天尖锐的线条都被水汽模糊了边缘。
回到家,他照例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脱鞋,洗手。这套动作做了千百遍,几乎成为肌肉记忆。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小张发来的修改意见大多无关紧要——客户想要更“开阔”的入口,更“明亮”的室内。但他设计的星汇美术馆本来就不是为了明亮和开阔。它应该有一点压迫感,有一点沉思的空间,有一点让人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时刻。
就像雨天。
他回复邮件,语气专业而克制。关掉电脑时,已经晚上八点。
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各色灯光,有的温暖,有的冷清。他想起咖啡馆里女孩说“剩下的是自己的心跳”时的表情——平静,但深处有种孤独的共鸣。
也许他们是一类人。习惯独处,习惯沉默,习惯在人群中保持距离。
这种相似让他既感到亲切,又感到警惕。亲切是因为理解,警惕是因为……太过相似的人,往往能看到彼此最不堪的部分。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微型建筑模型,都是他空闲时做的。最小的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门窗俱全,细节精致。做这些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思绪会变得很静。
就像她校对古籍的时候吧。
手机亮起,天气预报:未来一周,三天有雨。
周三呢?他查了查。周三,晴。
晴天。那“如果下雨”的约定就不成立了。
也好。他想。有些偶然,发生两次就够了。第三次,就可能变成刻意。而刻意的东西,往往不会长久。
但他还是把那本《园冶注释》放进了帆布袋。昨天路过书店看到的,明代计成的造园著作,影印版。想着如果下次见到她,也许她会感兴趣。
只是“如果”。
睡前服药时,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镜中的男人眉眼深邃,嘴角习惯性地下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母亲以前常说:“小知,你太严肃了,笑一笑。”
但他已经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吞下药片,关灯躺下。黑暗中,雨声透过窗户传来,像遥远的潮汐。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咖啡馆的角落,暖黄的灯光,翻开的书页,和对面安静的身影。
然后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八节 晴天犹豫
接下来的几天,颜知一总是不自觉地看天气预报。
周一,晴。周二,多云转阴。周三……周三,晴。
晴天。那“如果下雨”的约定就不成立了。
她坐在出版社的工位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失落。像是期待了很久的约会,突然被取消。虽然那本来也不算约会。
但周三下午三点,她还是收拾了东西。
“知一,你去哪?”同事小陈问。
“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她说。这个借口已经用了两次,再说就显得可疑了。
走在阳光下,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洒在人行道上。夏天正在最盛的时候,蝉鸣聒噪,空气里弥漫着热浪和植物的气息。她没有撑伞,让阳光洒在脸上,微微眯起眼睛。
走到咖啡馆附近时,她放慢了脚步。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情形——靠窗的位置空着,最里侧的位置……也空着。
她站在街对面,犹豫了很久。
晴天。他说的是“如果下雨”。今天没有下雨,所以不应该期待。但如果他来了呢?如果他也在想,晴天也许也可以?
最后她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去了附近的一家图书馆,在古籍区消磨了一个下午。但心不在焉,总是看几页就抬头看看窗外,或者看看手机时间。
四点半,她离开图书馆。鬼使神差地,又绕路经过了咖啡馆。
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最里侧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黑色衬衫,低头看书。是他。
她的脚步停住了。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和一面玻璃窗,看着他。
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端起咖啡杯喝一口,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立体,那种阴郁的气质被光线柔和了些。
去,还是不去?
没有下雨。约定不成立。但如果去了,会不会显得太主动?会不会破坏那种微妙的平衡?
她站了很久。久到咖啡馆里的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投向窗外。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了梧桐树后。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亏心事。
再探头看时,他已经重新低头看书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是逃离什么,又像是逃离自己内心的某种冲动。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
2018年6月27日,晴。
没有下雨,所以没有去咖啡馆。
但路过时看见他在。坐在老位置,看一本书。
我没有进去。因为约定是“如果下雨”。
也许他也在想,晴天是不是也可以?
不知道。下周再看吧。
写完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句下面划了一条线。
像是强调,又像是质疑。
第九节 暴雨谈心
周四,雨。
周五,雨。
周六,晴。
周日,阴。
新的一周在天气的变幻中开始。颜知一尽量不去想周三的事,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她正在校对一套明代地方志,里面记录着几百年前这座城市的样貌——街道、桥梁、庙宇、集市。那些早已消失的建筑,通过文字重新浮现。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小知——她已经在心里这么称呼他了——如果小知看到这些记载,会怎么想?会想象那些建筑的样子吗?会想重建它们吗?
周二晚上,林薇约她吃饭。
“一一,你最近有点不对劲。”林薇盯着她看,“总是走神,还老看天气预报。”
“有吗?”
“有!”林薇肯定地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感情上的?”
颜知一犹豫了一下:“我遇到了一个人。”
“谁?什么时候?怎么遇到的?”林薇眼睛亮起来。
她简单说了元宵灯会和咖啡馆的事,但没有提同名同姓——那部分太特别,她还没准备好分享。
“所以你们每周三在咖啡馆见面?这么浪漫!”林薇兴奋地说,“他怎么样?”
“很安静。穿黑色衣服,喝黑咖啡,是建筑师。”她说,“我们……很像。都喜欢安静,都喜欢雨天。”
“那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让她沉默了。喜欢吗?她不知道。但期待见到他,期待那些安静的对话,期待那种不需要解释太多的默契。
“也许。”最后她说。
“也许就是喜欢!”林薇拍桌子,“那你下次见面,主动点!问他要联系方式,约他周末出来!”
“我们……有个约定。只在周三下午,如果下雨,在咖啡馆见。”
“什么奇怪的约定!”林薇摇头,“一一,你不能总是这样被动。幸福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她笑了笑,没有反驳。但心里知道,有些事急不来。就像校对古籍,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来,快了就会出错。
周三,天气预报:雷阵雨。
上午还是晴天,中午开始云层聚集。到了下午两点,天空已经阴沉得像傍晚。雷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天空在酝酿什么。
三点,雨还没有下。但她已经收拾好东西。
“又要去‘查资料’?”小陈笑着问,“最近资料查得很勤啊。”
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走出出版社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紧接着,大雨倾盆而至。她撑开透明伞,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走到咖啡馆时,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推门进去,带进一阵潮湿的水汽。
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最里侧的位置——他在。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依旧是黑色长裤。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但他没有看,而是望着窗外的大雨。听到风铃声,他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下雨了。”她说。
“嗯。”他点头,“很大的雨。”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一杯热可可——今天突然想喝点甜的。等待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窗外的雷雨声。
雨下得猛烈,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冲洗一遍。闪电偶尔划过天空,把咖啡馆内部照得一片惨白,随即是轰隆的雷声。
“你不怕打雷?”他忽然问。
“不怕。”她说,“雷声……很纯粹。像天空在说话。”
“说什么?”
“说一些我们听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她看向窗外,“愤怒,或者悲伤,或者只是……需要宣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怕打雷。小时候一打雷,她就会抱着我,说‘小知不怕’。”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母亲,用这么自然的语气。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她能感觉到其中的重量。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她走了。”他说得很平淡,“我就不用再假装不怕了。”
热可可上来了。她捧在手里,温暖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你母亲……”她顿了顿,“是什么样的人?”
问题问出口,她才觉得唐突。他们还不算熟悉,不应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但他回答了。
“很温柔,但很悲伤。”他看着窗外的雨,“她总是笑着,但眼睛里没有笑。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抑郁症。”
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喜欢百合花。”他继续说,“我父亲每周都会买一束,放在客厅。她走之后,父亲再也不买花了。”
“你父亲呢?”
“也走了。”他说,“四年后。”
她说不出话。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不是同情,是共鸣。那种过早经历失去的感觉,那种被迫学会独自面对世界的感觉。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他看向她,“你呢?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她坦白,“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为什么不要我。”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窗外的雨小了些,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咖啡馆里播放起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们很像。”他最终说。
“是。”她点头,“都在废墟里长大。”
“但废墟里也能长花。”他说。
她看着他。雨天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总是带着阴郁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也许是理解,也许是悲伤,也许是别的什么。
“什么花?”她问。
“不知道。”他说,“但总会有花。”
那天他们在咖啡馆待到很晚。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们聊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聊工作,聊书,聊那些无关紧要但又重要的小事。
六点,雨完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
“该走了。”他说。
两人起身,走到柜台。这次她抢先付了钱:“上次说好的,我请。”
他没有争抢,只是点点头。
走出咖啡馆,傍晚的空气清新得像是刚被洗过。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送你。”他说。
“今天想走回去。”她说,“雨后的空气很好。”
“一起走一段。”他说,“我也走走。”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雨后的小巷格外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屋檐滴水的声音。
走到她小区前的路口,他停下:“到这里吧。”
“好。”她顿了顿,“下周……还是周三?”
“周三。”他说,“如果……”
“如果下雨?”她接道。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如果下雨,或者……不下雨也可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下雨也可以?”她重复。
“嗯。”他点头,“晴天也可以。”
两人对视着。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那些黑色的衣物似乎也染上了暖色。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好。”她说,“晴天也可以。”
“那,下周见。”
“下周见。”
他转身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那一刻,她心里有种清晰的预感——有些事情,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第十节 同名揭示
那一周过得格外缓慢。
颜知一发现自己开始留意建筑——以前她从不会注意的细节。办公楼的外立面,老房子的飞檐,桥梁的结构,窗户的形状。她会在网上查一些建筑术语,看一些简单的介绍视频。
周三,晴天。
三点整,她离开出版社。走在阳光下,脚步轻快。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只是径直走向咖啡馆。
推门进去,风铃叮咚。
他已经在老位置了。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罕见地不是黑色。阳光从天井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柔和了那些过于锋利的线条。
看见她进来,他微微点头。
“晴天。”她坐下时说。
“嗯,晴天。”他回应。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冰拿铁。等待的时候,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路过书店看到的,觉得你可能感兴趣。”
她打开,是一本影印版的《园冶注释》,明代计成的造园著作。纸张是特制的仿古纸,印刷精美,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色。
“这本书……”她翻开,“现在很难找到好的版本了。谢谢。”
“不客气。”
冰拿铁上来了,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你看了吗?”她问。
“翻了一下。”他说,“里面有些造园的理念,和现代建筑设计有相通之处。”
“比如?”
“比如‘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他引用书中的句子,“好的设计应该自然得像本来就该在那里,而不是强行介入。”
“就像好的校对,”她说,“应该让读者感觉不到校对者的存在,文字自然地流淌。”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几乎算是一个笑容:“对。就是这样。”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天井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木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咖啡馆里人不多,音乐换成了轻快的钢琴曲。他们聊了很多——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多。
她告诉他古籍校对的细节:如何辨认几百年前的笔迹,如何从错字和涂改中推测书写者的心境,如何让那些沉默的文字重新说话。
他分享建筑设计的思考:如何用空间引导情绪,如何用光影创造氛围,如何让建筑不仅仅是遮蔽物,而是情感的容器。
“你设计的建筑,会诉说什么样的情绪?”她问。
他想了想:“大多是安静的情绪。孤独,沉思,偶尔……一点点的希望。”
“希望?”她注意到这个词。
“嗯。”他看向窗外,“即使是最孤独的空间,也应该有一扇窗,让光能进来。”
那一刻,颜知一觉得她好像稍微理解他了。理解他为什么总是穿黑色,为什么喜欢黑咖啡,为什么那么沉默。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内心有太多需要安静对待的东西。
五点半,太阳开始西斜。
“该走了。”他说。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晴天的傍晚,天空是柔和的粉紫色,云朵镶着金边。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今天不用送我了。”她说,“天气好,我想走回去。”
“一起走一段。”他说,“我也走走。”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这次距离近了些。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像在玩一种沉默的游戏。
走到她小区前的路口,他停下:“到这里吧。”
“好。”她顿了顿,“下周三……还是三点?”
“如果你方便。”
“方便。”
“那……”他看着她,“下周见。”
“下周见。”
他转身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次他没有穿黑色外套,浅灰色的衬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了。”
她看着他。
“我叫颜知一。”他说,声音很平静。
时间静止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我也叫颜知一。”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继续走。步伐稳而缓,没有回头。
颜知一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粉紫变成深蓝。街灯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心里有种奇怪的、充实的平静。
同名同姓。
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种神迹。在千万人中,两个共享同一个名字的人,以这样缓慢而确定的方式相遇。
那一晚,她在笔记本上新起一页,写下:
2018年7月4日,晴。
他送我《园冶注释》,在扉页写了“给小一”。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工作,关于设计,关于那些需要安静对待的东西。
临走时,他说:“我叫颜知一。”
我说:“我也叫颜知一。”
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就像早就知道一样。
从今天起,他是小知,我是小一。
两个颜知一,在晴天下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雨季结束了,但我们的故事,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