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冰淇淋与模型
七月的第一周,热浪席卷城市。
周三下午三点,颜知一推开咖啡馆的门,感受到冷气带来的舒爽。今天小知已经到了,桌上放着两杯饮品——一杯黑咖啡,一杯……冰淇淋?
她走近,看清是一杯香草冰淇淋,装在玻璃杯里,上面撒了少许坚果碎。
“这是……”她疑惑。
“给你点的。”他说,“你说过喜欢香草口味。”
她确实在上次聊天时随口提过,没想到他记得。坐下后,她用银色小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甜腻,是熟悉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想冰淇淋而不是咖啡?”她问。
“猜的。”他喝了口黑咖啡,“天热。”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心里一暖。他总是在这些细节上细心,但从不刻意表现。
她吃着冰淇淋,他喝着黑咖啡,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舒适的沉默。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夏天进入了最喧闹也最慵懒的时节。
“你上周说想看我的模型。”他忽然开口。
“嗯。你带来了?”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盒子做工精致,表面有细密的木纹。
她打开盒子,里面铺着黑色绒布,上面放着三个微型建筑模型。最小的那个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但门窗、屋顶、台阶一应俱全。
“这是……”她小心地拿起最小的那个。
“微缩版的帕特农神庙。”他说,“按1:1000的比例。”
“你做的?”她不敢相信这么精细的东西是手工完成的。
“嗯。用废旧的电路板材料。”他指了指另外两个,“这是哥特式教堂的局部,这是现代主义风格的住宅。”
她仔细端详每一个模型。虽然微小,但每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教堂的玫瑰花窗用透明树脂模拟彩玻璃,住宅的落地窗用极薄的亚克力板。
“需要很大的耐心。”她说。
“做模型的时候,时间会慢下来。”他看着她,“像你校对古籍一样,进入另一个时间维度。”
她点头:“对。校对时,我会忘记现在是2018年,感觉自己在和几百年前的人对话。”
“那是一种……穿越。”他说。
“孤独的穿越。”她补充,“但也不完全是孤独。因为那些文字的作者,曾经也孤独地坐在灯下,写下这些字。”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专注:“小一,你比我想象的……更理解孤独。”
“你也一样。”她说,“从你的模型,从你设计的建筑,从你选择看的书……都能看出来。”
冰淇淋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她加快速度吃着,不想浪费他的心意。他则慢慢喝着黑咖啡,偶尔看向窗外,偶尔看向她。
“小知,”她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你为什么会选择做建筑师?”
问题来得突然,他愣了一下。
“我父亲是建筑师。”他说,“小时候,我总看他画图。那些线条从无到有,慢慢变成建筑,变成真实存在的空间……我觉得很神奇。”
“所以你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算是吧。”他顿了顿,“但也不完全是。我选择建筑,是因为……建筑不会突然消失。它会在那里,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比人持久。”
她说不出话。想起他说过父母早逝,明白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他选择与比人更持久的东西打交道,因为人的离去太突然,太不可预测。
“我选择古籍校对,”她轻声说,“也是因为古籍比人持久。几百年前的人死了,但他们写的字还在。通过那些字,他们还在说话。”
两人对视着,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理解。那是只有经历过失去和孤独的人,才能懂得的共鸣。
第二节 夜桥交心
那天他们聊到了傍晚。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金色。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你想吃晚饭吗?”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现在?”
“如果你有空的话。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还不错。”
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半:“好。”
面馆藏在巷子深处,门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看见小知进来,熟稔地招呼:“颜先生来了,还是素面?”
“嗯。”他点头,然后看向颜知一,“你想吃什么?”
“牛肉面吧。”
“好嘞,一碗素面一碗牛肉面!”老板娘朝厨房喊。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但夏日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并不觉得闷热。
“你常来?”她问。
“偶尔。加班晚了,不想做饭就来这里。”他说,“老板娘人很好,从不问东问西。”
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地方的好处就在于,你只是一个顾客,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她拆开一次性筷子,先喝了口汤——很鲜,是熬了很久的骨汤。
“好吃。”她说。
“嗯。”他安静地吃着自己的素面。
吃饭时两人很少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像是已经习惯了彼此的沉默,不需要用话语填满每一个空隙。
吃到一半,老板娘端来一小碟泡菜:“送的,颜先生好久没来了。”
“谢谢。”他点头。
颜知一注意到,老板娘看小知的眼神里有种母性的关切,但很克制,不过度。也许这就是他喜欢这里的原因——关心但不侵入,温暖但有边界。
吃完面,他付了钱。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飞蛾绕着光晕打转。
“我送你回去。”他说。
“今天想走走。”她说,“吃得太饱了。”
“好。”
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夜晚的老城区比白天更有韵味——红灯笼亮起,老房子的雕花窗棂在灯光下投出精致的影子,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走到一座石拱桥时,她停下来,靠在桥栏上。桥下是穿城而过的小河,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这里很美。”她说。
“嗯。”他站在她身边,“我有时候晚上会来这里,看水看灯。”
“一个人?”
“一个人。”
她侧头看他。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些,但那种孤独的气质依然鲜明,像这座桥——连接两岸,但自身独立于水流之上。
“小知,”她轻声问,“你会觉得孤独吗?”
问题很直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习惯了。”最后他说,“孤独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虽然不暖和,但至少熟悉。”
“有没有想过……换一件外套?”
他转头看她,眼神在夜色中深邃难辨:“想过。但怕新的外套更不合身,或者……穿一段时间后,又被拿走。”
她说不出话。因为他说的,正是她害怕的——靠近温暖,然后失去,比从未拥有更痛。
“我也一样。”她坦白,“所以一直一个人。安全,但……冷。”
两人靠在桥栏上,看着河水流淌。远处传来隐约的戏曲声,不知是哪家老人在听收音机。夏夜的暖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植物的清香。
“小一,”他忽然说,“如果我们一直这样……每周见面,喝咖啡,聊天,散步。你会觉得足够吗?”
她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会。但也会想要更多。”
“比如?”
“比如不只是周三,比如不只是咖啡馆和面馆,比如……更了解彼此的生活,而不仅仅是分享片段。”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桥栏,一下,一下。
“我害怕。”他终于说,“害怕更了解之后,发现彼此不合适。害怕习惯之后,又回到一个人。”
“我也害怕。”她说,“但我们已经在冒险了,不是吗?从第一次在咖啡馆坐下,从知道彼此同名,从我叫你小知你叫我小一……每一步都是冒险。”
他看着她,许久,才轻声说:“你说得对。”
那一刻,颜知一感觉他们之间的某种屏障又薄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变得透明,能够看见对面的轮廓,虽然还不清晰。
走到她小区门口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下周见。”她说。
“下周见。”他顿了顿,“下周……也许我们可以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
“一家书店,有很多建筑类的古籍。你可能会感兴趣。”
她笑了:“好。”
他转身离开。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没有立刻进去。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一一,最近怎么样?那个咖啡馆帅哥还有联系吗?”
她回复:“有。我们每周见面。”
“哇!进展神速!约会了?”
“不算约会吧,就是……见面。”
“见面就是约会!他怎么样?”
“很好。很安静,很细心。”
“你喜欢他吗?”
她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喜欢吗?她不知道。但她期待每周三的见面,期待他的黑咖啡和她的热拿铁,期待那些安静的对话和偶尔的深入。
最后她回复:
“也许。”
“也许就是喜欢!一一,你要加油!”
她没有再回复,收起手机,慢慢走回家。
那一晚,她在笔记本上写:
2018年7月4日,晴,夜。
他记得我喜欢香草冰淇淋。
看了他做的模型,很小但很精致。他说“建筑比人持久”。
一起吃了面,走了夜路,在桥上说了害怕和冒险。
他说下周去书店。
我开始期待不只是周三的见面。
第三节 关系升温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真的去了书店。
第一次是一家专卖建筑类书籍的书店,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看各个区域,推荐一些她觉得会感兴趣的古籍影印本。她买了一本《营造法式注释》,他买了一本关于日本枯山水园林的书。
第二次是一家二手书店,藏在老巷深处,书架高耸至天花板,需要爬梯子才能拿到顶层的书。他们在那里消磨了整个下午,她找到一本民国时期的诗词集,扉页上有前主人的批注;他找到一本六十年代的外文建筑杂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你看,”她指着诗词集上的批注,“这个人在这里写了‘夜雨寄北,思之甚切’,字迹很用力,像在宣泄情绪。”
他凑过来看:“也许他当时在异乡,下雨的夜晚想起北方的人。”
“这些批注让书有了两层故事——作者的故事,和读者的故事。”她轻声说。
“建筑也一样。”他说,“设计师注入一种故事,使用者创造另一种故事。”
从书店出来时,总是傍晚。他们会找个小店吃饭,然后他送她回家。模式固定,但内容每次都有新发现——一本新书,一个新话题,一点对彼此的新了解。
七月下旬,天气热到连傍晚的风都是温的。一个周三,从书店出来后,两人都汗流浃背。
“想不想吃冰?”她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冰淇淋店。”
他犹豫了一下:“好。”
冰淇淋店是新开的,装修得很清新,有三十种口味可选。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几乎每种都想尝。最后点了彩虹冰淇淋——七种颜色的小球堆在甜筒上,像一道小型彩虹。
他则点了黑咖啡冰淇淋——苦中带甜,像浓缩的人生。
“你总点最苦的。”她说。
“习惯了。”他舀起一勺,“但你点的彩虹冰淇淋,太花了。”
“生活需要色彩。”她笑,嘴角沾了一点冰淇淋。
他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她的嘴角。动作自然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耳根微热。
他们坐在店外的长椅上吃冰淇淋。夏夜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稀疏但明亮。街对面有年轻人在弹吉他唱歌,歌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小知,”她看着手中的彩虹冰淇淋,“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问题来得突然,他沉默了一会儿。
“安静,孤僻,喜欢一个人看书。”他说,“你呢?”
“也安静,但会假装合群。”她坦白,“在福利院,不合群的孩子容易被忽略。所以我学会在需要的时候微笑,需要的时候说话,但内心……还是一个人。”
“现在也是吗?”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和你在一起时,不需要假装。”
他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温柔得让她心跳加速。
“我也是。”他说,“和你在一起时,可以只是安静,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安静。”
冰淇淋慢慢融化。她加快速度吃着,甜腻在舌尖化开。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晚上九点了。
“该回去了。”他说。
“嗯。”
他送她到小区门口。今晚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小一,”他说,“下周三……我可能要晚点到。有个工作上的会议。”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如果会议拖得很晚……”
“我还是会等。”她打断他,“在咖啡馆,看一本书,等你来。”
他笑了,很淡的笑容:“好。”
“那,下周见。”
“下周见。”
她转身走进小区,在拐弯处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但坚定。
那一周,她在校对一套宋代家谱时,总是走神。想到他说“和你在一起时,可以只是安静”,想到他帮她擦掉嘴角冰淇淋时自然的样子,想到他站在路灯下说“下周见”的表情。
周五晚上,林薇约她吃饭。
“一一,你最近状态很好。”林薇仔细打量她,“脸色红润了,笑容也多了。”
“有吗?”
“有!”林薇肯定地说,“是因为那个颜知一吧?”
她点头:“嗯。”
“到什么程度了?牵手了?接吻了?”
“都没有。”她说,“就是……见面,聊天,吃饭。”
“三个月了,还只是这样?”林薇瞪大眼睛,“一一,你们是谈恋爱还是搞学术交流?”
她笑了:“都不是。就是……两个相似的人,慢慢靠近。”
“太慢了!”林薇摇头,“你要主动一点!男人有时候很迟钝的!”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她认真地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了解彼此。太快了……我怕会碎。”
林薇看着她,叹了口气:“好吧,你有你的节奏。但答应我,如果他值得,就不要因为害怕而错过。”
“我答应。”
那天晚上回家后,她打开那个装模型的木盒,看着里面的微型建筑。想象小知坐在灯下,用镊子小心地拼接那些微小部件的样子。
安静,专注,与世界保持距离,但创造着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和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