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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裂痕生长 • 第7章 镜像背面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4日 下午5:48    总字数: 5727

第一节 温泉旅行

三月初,冬天开始松动。城市边缘的山上,积雪开始融化,汇成细流沿着山坡淌下。小知提议去泡温泉——“星汇美术馆的施工顺利,想庆祝一下。”他说。

更重要的是,医生在最近的复诊中提到:“适当的放松和温暖环境对心脏有好处。”这句话他转述给了颜知一,省略了“心脏”两个字,只说“对身体好”。

温泉旅馆在郊区的半山腰,传统的日式风格,木质结构,纸拉门,庭院里有枯山水和几株早开的梅花。他们订了带私汤的房间,阳台外就是山景,能看到融雪后裸露的岩石和常青的松柏。

入住时是下午三点。阳光斜斜照进房间,在榻榻米上投出温暖的光斑。颜知一拉开纸门,走到阳台,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

“喜欢吗?”小知站在她身后。

“喜欢。”她回头看他,“这里很安静。”

“我特意选的。”他说,“人少的时段,偏僻的位置。”

他总是这样,考虑周全,尽量避开人群。她理解,也感激这种体贴。

放下行李,他们先去公共温泉区。男女分开,她独自进入女汤。温泉水是乳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池子里只有两位年长的妇人,低声交谈着,看见她进来,微笑着点头致意。

她慢慢浸入水中,温暖从脚底蔓延至全身。闭上眼睛,能听见山间的鸟鸣和远处溪流的声音。这一个月的同居生活像电影片段在脑中回放——深夜的噩梦,墓园的眼泪,早晨并肩刷牙的日常,还有他最近越来越多的笑容。

从温泉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在更衣室门口等小知,他很快也出来了,头发还湿着,脸上有被热气熏出的红晕。

“舒服吗?”她问。

“嗯。”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回去吧,房间里有私汤,可以看星星。”

晚餐是送到房间的怀石料理。精致的器皿里盛着小份的菜肴,每一样都像艺术品。他们盘腿坐在矮桌前,慢慢吃着,偶尔交谈几句。

“这道蒸蛋很好吃。”她说。

“里面有海鲜。”他把自己那份推到她面前,“你吃吧,我对海鲜一般。”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之前说过喜欢海鲜。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把蒸蛋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放回他碗里。

“一起吃。”她说。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然后点头。

饭后,服务生收走餐具。两人换上浴衣,走到阳台的私汤。温泉水已经放好,热气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天空很清澈,能看到稀疏的星星。

小知先下到池中,靠在池边,仰头看着星空。颜知一随后也进入,水温恰到好处,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小一,”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

“记得。”她靠近他身边,“元宵灯会,你在我身后放天灯。”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女孩为什么只写两个字。”他转头看她,“后来在咖啡馆遇见你,觉得是缘分。再后来知道我们同名同姓……就觉得,可能是命运。”

“你相信命运吗?”

“以前不信。”他说,“但现在……有点信了。因为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她靠在他肩上,温泉水温柔地包裹着身体。山间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名动物的啼叫。

“小知,”她轻声问,“你快乐吗?现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回避这个问题。

“快乐。”最终他说,“但害怕。”

“怕什么?”

“怕这种快乐是借来的,总有一天要还。”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很轻,“怕习惯了温暖,就再也受不了寒冷。怕……”

他没有说完,但她懂了。怕失去,怕回到一个人,怕重蹈父母的覆辙。

“那就不要还。”她说,“把快乐存起来,存很多很多,多到即使以后有难过的时候,也能靠回忆支撑过去。”

他笑了,笑声低沉:“像松鼠存松子?”

“对,像松鼠存松子。”她也笑,“我们现在就在存松子。这个夜晚,这个温泉,这些星星……都是松子。”

他搂住她的肩膀,两人静静依偎着。温泉水微微荡漾,映着天空的星光,像一池碎钻。

那一刻,颜知一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里。没有疾病,没有过去,只有温暖的泉水,清澈的星空,和身边这个人。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就像温泉水会凉,星星会移动,夜晚会过去。

所以她要记住。记住这个瞬间,存进记忆的仓库,成为未来可以取用的“松子”。

第二节 深夜的对话

泡完温泉回到房间,已经晚上十点。两人并排躺在榻榻米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灯关了,只有月光从纸门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银白的光带。

“睡不着?”小知轻声问。

“嗯。”颜知一侧过身面对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如果。”她说,“如果你没有生病,如果我们能像普通人一样,有很长的时间,你会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会继续做建筑,但接更少的项目,每个都做得很用心。可能会养一只猫——其实我更喜欢狗,但狗需要每天遛,我可能没那个精力。可能会经常旅行,去看世界各地的建筑。还有……”

他顿了顿:“可能会想有一个孩子。像我母亲说的,‘把小知没有得到的爱,都给那个孩子’。”

她的心脏柔软地疼痛。这些话里,藏着多少遗憾和未竟的愿望。

“你呢?”他问。

“我想开一家小小的书店。”她说,“一半卖古籍影印本,一半卖建筑设计书。有一个角落卖冰淇淋,只卖香草口味。养很多绿植,让店里永远有绿色。可能也会养一只猫,让它在书架上睡觉。”

“书店叫什么名字?”他问。

“还没想好。”她顿了顿,“也许叫‘知一书屋’。”

他笑了:“用我们的名字。”

“嗯。这样即使以后……以后我不在了,名字还在。”

空气突然安静。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补救,但找不到合适的话。

“小一,”他轻声说,“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不要现在说这个。”她打断他。

“现在气氛好,适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不要一直悲伤。可以难过,但不要太久,最长……三个月。”

她咬住嘴唇。

“第二,继续吃冰淇淋,继续留长发,继续做你喜欢的事。第三,如果遇到合适的人……不要因为我而拒绝幸福。第四,记住我,但不要被回忆困住。”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枕头上。

“你答应吗?”他问。

她无法回答,只是哽咽。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知道这很难。但答应我,好吗?”

许久,她终于点头:“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尽量多陪我一段时间。”

“我尽量。”他说,“医生说积极配合治疗,可能有五年,甚至更久。五年……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看到星汇美术馆建成。比如陪你去很多地方。比如……看着你的书店开起来。”

她靠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但稍快。那颗心脏还在工作,还在跳动,还在支撑着他和她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

“小知,”她轻声说,“我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不是在浪漫的场合,不是在甜蜜的时刻,而是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深夜里,在月光和泪水中。

他抱紧她,很用力。

“我也爱你。”他在她耳边说,“从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你,从知道你和我同名同姓,从你握着我的手说‘我会等你回来’……我就爱你。”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那个模糊的未来。没有太多甜蜜的承诺,只有真实的脆弱和坚定的陪伴。

凌晨两点,小知先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颜知一却睡不着,借着月光看他的睡颜。手指轻轻描绘他的轮廓——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

她要记住。用眼睛,用手,用心,记住他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能有多少个。

第三节 咳血

温泉旅行的第三天早晨,颜知一醒来时,发现身边空了。

她坐起身,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纸门外透进来。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隐约的咳嗽声。

“小知?”她唤了一声。

咳嗽声停了。“我在洗澡。”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点闷。

她下床,走到浴室门口。门关着,但底下的缝隙能看到光亮。“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马上就出来。”

她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行李。今天要退房回城了。把两人的衣物叠好,化妆品收进洗漱包,那本在旅馆书店买的《山中岁月》也塞进行李箱。

浴室门开了。小知走出来,穿着浴衣,头发湿漉漉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有些发紫。

“你不舒服?”她立刻走过去。

“没事,泡久了有点头晕。”他避开她的目光,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

她注意到他换下来的浴衣领口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她的心猛地一沉。

“小知,”她走到他身后,“你看着我。”

他正在系衬衫扣子,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怎么了?”

“你……”她不知道该怎么问。直接问“你咳血了吗”太残忍,但不问又无法安心。

他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一丝她熟悉的闪躲。

“我真的没事。”他说,“可能是温泉泡久了,毛细血管有点破裂。医生说过,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

“医生说过?”她抓住关键词,“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移开视线:“上次复查时随口提的。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你担心。”

“可是我会更担心!”她提高声音,“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瞒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整理袖口。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颜知一感到一阵无力。像在徒手捧水,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她明白他的恐惧——怕她担心,怕她离开,怕成为负担。但隐瞒只会让一切更糟。

“小知,”她努力让声音平静,“我们说过要坦诚的。无论好坏,一起面对。记得吗?”

“记得。”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但我怕……怕你看到我越来越糟的样子,会受不了。”

“那你觉得,我从别人那里知道,或者突然发现你倒在浴室里,哪个更受不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他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她握住他的手,“我要真相。现在,告诉我,咳血多久了?严重吗?”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从上周开始。偶尔,量很少。医生说……是心功能减退的表现之一。”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她心上。

“医生还说了什么?”她追问。

“说……病情可能进入下一个阶段了。”他的声音很轻,“需要调整用药,可能需要……考虑更积极的治疗。”

更积极的治疗。她想起他们查资料时看到的那些——心脏移植,但风险极高,供体难求。

“我们回去就找医生。”她说,“调整方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小一,”他看着她,“如果治疗很痛苦,如果效果有限,如果……”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只要还有可能,我们就要试。你不是一个人,记得吗?我们一起。”

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一起。”

退房时,老板娘送了他们一罐自制的梅子干。“春天采的梅子,夏天腌的,现在吃正好。”慈祥的老妇人笑着说,“两位感情真好,要常来啊。”

“谢谢。”颜知一接过罐子,心里却想:还会有下次吗?

回城的车上,两人都异常沉默。小知专心开车,侧脸紧绷。颜知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景,春天已经在路上——树枝发芽,草地泛绿,偶尔能看到早开的野花。

生命在复苏,但他的生命却在缓慢地流逝。

这种对比残酷得让人窒息。

到家时是下午三点。公寓里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的书,阳台上的绿萝,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毯子。一切都很日常,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小知一进门就说累了,要去休息。颜知一没有阻止,只是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崩塌,而她站在裂缝中央,无能为力。

手机响了。是林薇。

“一一,旅行怎么样?”欢快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还好。”她努力让声音正常。

“听起来可不像‘还好’。”林薇敏锐地察觉到了,“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她顿了顿,“薇薇,如果……如果你爱的人病了,很重的病,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知的病……很严重?”

“比想象中严重。”她终于说出来,声音哽咽,“他开始咳血了。”

“天啊……”林薇倒吸一口气,“那你们……”

“我不知道。”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他说要一起面对,但我知道他害怕。我也害怕。薇薇,我好怕。”

“一一,”林薇的声音很温柔,“听着,你现在不能垮。他是病人,他比你更怕。你要坚强,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

“我试过了,但我……”

“没有但是。”林薇打断她,“你爱他,对吗?”

“爱。”

“那就为他战斗。”林薇说,“陪他看医生,找最好的治疗方案,让他每一天都过得有价值。悲伤和害怕可以,但不能被它们打败。”

颜知一擦掉眼泪:“你说得对。我不能垮。”

挂断电话,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小知侧躺在床上,蜷缩着,像是睡着了。但她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关上门。然后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最新的治疗方法,权威的医院和医生,临床试验的信息。她一个个记录,整理,做笔记。

如果命运要给他们的时间有限,那她就要让每一分钟都有质量。如果疾病要夺走他,那她就要在夺走之前,给他最多的爱和记忆。

下午五点,她开始做晚饭。做了他喜欢的清蒸鱼,炖了鸡汤,炒了青菜。饭菜上桌时,他正好从卧室出来。

“醒了?”她故作轻松地说,“正好吃饭。”

他走过来,看着满桌的菜,眼神复杂:“你不用这么……”

“我想做。”她打断他,拉他坐下,“吃饭,然后我们好好谈谈治疗的事。我查了一些资料,有几个方案我们可以考虑。”

他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小一,你不需要……”

“需要。”她握住他的手,“因为你是我的小知,我是你的小一。我们是一体的,记得吗?”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米饭上。

那一顿晚饭,他们一边吃,一边讨论治疗方案。没有回避,没有美化,只是冷静地分析各种可能性和风险。像两个战士,在战前制定策略。

饭后,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那些资料。台灯的光晕柔和,窗外夜色渐深。偶尔他会咳嗽,她会轻轻拍他的背。偶尔她会流泪,他会擦去她的眼泪。

裂痕在生长,但爱也在生长。像两棵纠缠的树,在风雨中摇晃,但根系紧紧抓在一起。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没有噩梦,只是安静地睡着,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而颜知一知道,这场暴风雨,他们必须一起面对。

无论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