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侧厅之后,Tom刻意放慢了脚步。
不是为了观察环境。
而是为了观察身边。
Jerry走在他左后方,距离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很熟悉的节奏。那是它一贯的位置——既能第一时间提醒,也不会挡住行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正是这种“正常”,让Tom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
“你刚才看它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
“在想什么?”
Jerry没有立刻回答。
脚步声还在继续,节奏却慢了半拍。
“确认。”
Jerry最终说道。
这个回答不算奇怪,却让Tom皱了下眉。
“确认什么?”
他追问。
Jerry看了他一眼,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停顿有点多余。
“确认它还能不能算进变量里。”
它说。
这句话本身很合理。
合理到让人无法反驳。
可Tom却没有立刻点头。
因为这正是他刚才在侧厅里,努力压下去的那个念头。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Tom语气放轻了些。
“你会直接说‘不对劲’。”
Jerry脚步一顿,又很快跟上。
“现在这样更准确。”
它说。
这一次,没有停顿。
准确。
这个词落在空气里,显得有点冷。
Tom没有继续追问。
他很清楚,如果现在把话说死,反而会把问题推向一个更糟的方向。于是他换了个方式。
“那你现在觉得,它危险吗?”
他问。
Jerry想了想。
这一次,是真的在想。
“暂时不危险。”
它回答。
“行为可预测,反而更稳定。”
Tom停下脚步。
Jerry也停住了。
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Tom转过身,看着它,
“你是站在‘它的角度’想的,还是站在‘我们的角度’?”
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Jerry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停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长到Tom已经开始后悔,不该这么直接。
可Jerry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不知道。”
它说。
这不是 Jerry 常给的答案。
它向来很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哪怕不确定,也会用玩笑或者反问带过去。
可现在,它只是平静地说“不知道”。
“我刚才在想,”
Jerry继续说,
“如果世界已经决定把一部分角色简化,那我们继续把它们当成‘原来的样子’,是不是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这句话,说得很冷静。
冷静到几乎无懈可击。
Tom听完,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Jerry的判断路径,正在无限接近世界的那一套。
——减少变量。
——提高可预测性。
——避免无意义的消耗。
这些,全都是“对的”。
可一旦所有人都开始这么想,
那这个世界剩下的,就只会是“最省事的版本”。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Tom问。
Jerry看着他,没有否认。
“至少现在,效率更高。”
它说。
“那如果有一天,”
Tom语气很轻,
“世界也觉得你可以被简化呢?”
这句话一出口,Jerry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点。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很短暂的迟疑。
“那说明我已经不重要了。”
它说。
这句话让Tom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从“逻辑上”来说,
Jerry说得没错。
可从“他们”来说,这句话本身就是问题。
“你不是不重要。”
Tom说。
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Jerry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动。
可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它回答。
“但世界不会。”
这一次,Tom没有立刻反驳。
他意识到,事情已经走到了一个很危险的边缘。
不是 Jerry 要背叛他。
而是 Jerry 正在被教会一种‘更合理’的思考方式。
而这种方式,一旦成型,就很难再拆掉。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暗了一下,又很快亮起。
钟声在远处响了一次。
节奏稳定,没有异常。
一切都在“正确运行”。
这让Tom心里更加不安。
“我们得找个地方停一下。”
他说。
“为什么?”
Jerry下意识问。
“因为如果继续这样走下去,”
Tom看着前方,
“你会越来越像它,而不是像你自己。”
Jerry沉默了。
这一次,它没有反驳。
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灯光柔和了些。这里没有流程,也没有正在运行的追逐,像是被暂时放在了世界的边缘。
Jerry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动作很轻,却有点僵。
“我刚才是不是……”
它停了一下,
“说了很多没必要的话?”
Tom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件事。
Jerry开始自我校正了。
“不是没必要。”
Tom最终说道。
“是太必要了。”
Jerry抬头看他。
“那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Tom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因为这些话,本来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他说。
通道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Jerry才轻声开口。
“那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Tom心里一紧。
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世界第一次,通过 Jerry,向他抛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选择。
——要不要接受“省事”。
——要不要承认“简化”是趋势。
——要不要顺着世界的判断,少算一点东西。
Tom深吸了一口气。
“暂时什么都别做。”
他说。
“别急着变对。”
Jerry怔了一下。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它刚才的推演里。
“有时候,”
Tom继续说,
“坚持不对,才是唯一的对。”
Jerry看着他,没有立刻理解。
可至少,那一刻,它没有再继续“优化”。
灯光稳定下来。
钟声没有再响。
世界像是在旁观。
Tom很清楚——
这只是开始。
Jerry已经站在了被“简化”的边缘。
而接下来,世界一定会做得更直接一些。
因为它已经发现了一件事:
如果连 Jerry 都开始动摇,那 Tom 的选择空间,会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