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缓慢下沉
十一月,冬天叩响了门扉。
小知的身体像一艘缓慢下沉的船。大多数时间在昏睡,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像涨潮间隙露出的礁石,短暂、珍贵、随即又被意识的潮水淹没。
颜知一的生活收缩到以床为圆心的三米半径内。她学会了所有居家护理的技能——监测血氧、调整氧气流量、处理褥疮、判断何时需要紧急用药。护士每天来两次,医生每周来一次,但她才是那个24小时守望的人。
星汇美术馆在十一月封顶了。小张带来了无人机拍摄的视频,在平板电脑上播放给她看。白色的建筑骨架矗立在冬日的天空下,巨大的天窗结构已经安装完成,阳光斜斜照进去,在地面投出清晰的光影图案,和小知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把平板拿到小知床边。他正好清醒着,眼睛半睁,眼神涣散。
“小知,你看。”她轻声说,把屏幕凑到他眼前。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没看懂。然后,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就这一个字。但她知道,他看见了,认出来了,认可了。这是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个完整作品,现在它从纸上站了起来,即将成为真实的存在。
“春天就能完工。”她说,“到时候我们去看。”
他没有回应,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他又睡着了。
她把平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氧气面罩下,嘴唇微微张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原来生命流逝的具体形态是这样的——不是突然的断裂,而是缓慢的稀释。像一杯被不断加水的茶,味道一天比一天淡,直到最后,只剩下水的颜色,茶的魂魄已经散尽了。
但她还是握着这杯越来越淡的茶,不肯松手。
因为松了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节 整理
小知清醒的时候,开始断断续续地整理东西。
不是有计划的整理,而是像退潮时海水缓慢撤离,留下一些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贝壳。他让颜知一从书房拿来那个铁盒——装着父母遗物的盒子。又让她拿来自己的笔记本、一些图纸、还有那几封写好的信。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他精神也稍好,能半靠在床上坐一会儿。颜知一把东西都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打开。”他看着铁盒。
她打开。里面还是那些东西:裂了表盘的机械表,父母的合影,父亲的草图本,那个木制建筑积木。
“表,”他轻声说,“你戴着。”
她愣住了:“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现在留给你。”他说,“表盘裂了,但还能走。就像……有些东西破碎了,但还在继续。”
她拿起那块表。表盘上的裂痕像一道闪电,将时间一分为二。表针还在走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她把它戴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
“照片,”他看着父母的合影,“烧了吧。”
“什么?”
“烧了。”他重复,“他们应该……在一起。把灰撒在河里,和我一起。”
她看着他平静的脸,心脏抽紧。这是彻底的道别——与父母,与过去,与所有放不下的东西。
“好。”她说。
“草图本,”他看着父亲那本写满未实现设计的笔记本,“送给建筑学院。也许……有学生会感兴趣。”
“好。”
“积木,”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木制建筑积木,在掌心摩挲,“留给……以后的孩子。如果你们有的话。”
“好。”
一件一件,他交代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一条一条地解开。
然后他看向那叠信。牛皮纸信封,一共七封,每一封都写着“给小一”,标注了日期——从他们相识到最近的。
“这些,”他说,“等我走了再看。按日期顺序。”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日期是2018年6月15日——他们第一次在咖啡馆相遇的那天。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写了?”
“嗯。”他闭上眼睛,“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反而容易。”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象着他坐在灯下,在那些失眠的深夜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信。像是预先准备好的告别,像是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所以提前把要说的话都写下来。
“小知,”她哽咽着,“谢谢你。”
“不谢。”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有勇气写这些信。因为有你在,我才觉得……有些话值得被记住。”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慷慨,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元宵跳上床,蜷在小知腿边睡觉,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小知的手轻轻放在猫身上,手指微微蜷曲。
这个画面,颜知一会记住很久——阳光,猫,他苍白的手,还有桌上那些等待被阅读的信。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第三节 笔记本
整理完物品后,小知开始整理记忆。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一本笔记本。他让颜知一买来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纸页是空白的。每天清醒的时候,他就让她扶他坐起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用颤抖的手写字。
写的不是什么连贯的文章,而是碎片——词语,短句,草图,日期。
“2018.2.18 元宵 天灯 她的背影”
旁边画了一盏简笔的天灯。
“2018.6.15 雨 咖啡馆 黑咖啡 热拿铁”
画了一个咖啡杯的轮廓。
“2018.7.4 晴 名字 小一 小知”
写了两遍“颜知一”,一遍工整,一遍潦草。
“2018.8.29 母亲忌日 她的手很暖”
画了一只握在一起的手。
“2018.12.24 雪 圣诞 意大利面 红酒”
画了一盘面条和两个酒杯。
“2019.2.14 结婚”
画了两个并排的名字,中间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
“2019.4.17 彩虹冰淇淋食谱”
画了七个小方块,涂上不同的颜色。
“2019.5.7 医疗授权书 签字的手在抖”
画了一个签名的手势。
“2019.10.26 柠檬冰淇淋 酸 但好吃”
画了一个柠檬。
每一天,他都会写一点。有时候只有几个字,有时候画个简单的小图。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在把记忆钉在纸上,防止它们被死亡带走。
颜知一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不打扰,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颤抖的笔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因为手抖而画得不像的图画。
每一笔,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每一个字,都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为什么写这些?”有一天她问。
“怕你……忘了。”他轻声说。
“我不会忘。”
“怕我……忘了。”他又说。
她明白了。他在与逐渐衰退的记忆力抗争,在与即将到来的虚无抗争。笔记本是他的锚,把他固定在现实的岸边,哪怕只有片刻。
十二月初,笔记本写到了最后一页。那天他精神特别差,几乎握不住笔。但还是坚持要写。
“2019.12.3 星汇美术馆封顶 光”
画了一个简单的建筑轮廓,上面画了几道光线。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好了。”他说。
颜知一接过笔记本。很轻,又很重。轻的是物理重量,重的是里面承载的一切。
“这个也给你。”他说,“和信……一起看。”
“好。”
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不安稳。一直在低声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表情痛苦。颜知一整夜握着他的手,轻声安抚,直到凌晨他才平静下来。
早晨,护士来的时候,量了血压和血氧,脸色凝重。
“情况在恶化。”护士私下对颜知一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就这几天了。”
她点点头,异常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早就接受了,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这个时刻的到来。
送走护士,她回到床边。小知醒了,正看着她。
“你听到了?”他问。
“嗯。”
“怕吗?”
“怕。”她诚实地说,“但也不怕。”
“为什么?”
“怕你走,怕一个人。不怕……因为知道你会在我心里。”
他笑了,很淡的笑容:“对。在心里。”
那天,他几乎一直在昏睡。偶尔醒来,喝点水,说一两句话,又睡去。颜知一坐在床边,看着他,握着他的手。感觉那温度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傍晚,林薇和小张来了。看见小知的样子,两人都红了眼眶。林薇把颜知一拉到厨房。
“一一,你需要休息。”林薇看着她憔悴的脸,“我来替你一晚。”
“不用。”她说,“我想陪着他。”
“可是你这样……”
“让我陪着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坚定,“最后的时间,我想每一秒都在。”
林薇抱住她,哭了:“一一,你太苦了。”
“不苦。”她轻声说,“因为有他,所以不苦。”
小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颜小姐,这是……星汇美术馆竣工纪念册的样稿。本来想等建成后给颜工看的……”
她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本,封面是建筑的照片,标题是《星汇美术馆——颜知一作品》。
“他看不到了。”她说。
“您可以替他看。”小张声音哽咽,“还有……竣工典礼,如果您愿意,可以替他出席。”
“好。”她点头,“我会去。”
朋友离开后,她回到房间。小知醒了,正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小张来了?”他问。
“嗯。带来了星汇美术馆的纪念册样稿。”她把册子拿给他看。
他已经看不清了,但用手摸了摸封面,感受那凸起的烫金字体。
“颜知一作品。”她轻声念出标题。
“两个颜知一,”他说,“一个在书上,一个在……”
他没有说完,但她懂了。
一个在书上,一个在床上。一个即将成为永恒,一个即将成为记忆。
“都很好。”她握紧他的手,“都很好。”
夜色渐深。她开了台灯,柔和的光线充满房间。元宵跳上床,趴在小知腿边,像是知道什么,异常安静。
“小一,”他忽然说,“我想听你念诗。”
“什么诗?”
“随便。你喜欢的。”
她想了想,从书架上拿出那本《诗经》。翻到《邶风·击鼓》,轻声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眼睛半闭着,像是很享受这声音。
“继续。”他轻声说。
她继续念。一首又一首,从《诗经》到唐诗,从宋词到现代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温柔的潮水,包裹着这个即将远行的人。
念到一半时,她感觉到他的手微微用力。
“小一。”他叫她。
“我在。”
“谢谢你。”他说,“这一生……虽然短,但够了。”
“不够。”她的眼泪掉下来,“永远不够。”
“那就下辈子。”他说,“下辈子……我们还叫颜知一,还在雨天相遇,还在咖啡馆见面,还在天灯上写……写‘相遇’和‘知一’。”
“好。”她哽咽,“下辈子,一定。”
他笑了,真正的笑容,眼睛里有光。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她继续念诗,直到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不是睡着了。
放下书,她轻轻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脸。
“晚安,小知。”她轻声说,“下辈子见。”
窗外,冬夜的天空清澈,繁星点点。一颗流星划过,很快消失不见。
像生命,短暂,但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