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之後的幾週，韓嵐按部就班地上學、寫作業、配合母親做例行心理測試，一切看似平靜，卻像是一張無聲的網，緊緊罩住她的世界。

有時夜裡，她會在夢中聽見某個聲音輕聲說：「妳不用害怕。我會在前面擋著。」

醒來時，指尖冰涼，床邊多出一張紙條，上頭字跡銳利——不是她的。

「我記得他對妳做了什麼。妳裝作沒事太久了。放心，這次換我。」

她將紙條揉碎丟進馬桶，一字未提。

但那天起，學校裡有位男同學突然轉學，原因未明。

當她回到家，母親坐在餐桌旁看著她，手中翻閱著實驗記錄本，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韓文珍才問：「這次，是妳的決定嗎？還是她？」

韓嵐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靜靜咀嚼著湯匙裡的飯。

那晚，母親在筆記本上寫下。

A-12進入獨立決策前期，界線模糊化開始出現。
『渦』人格主動表現出行動力與防衛模式。
建議觀察期延長，避免外部刺激過強干擾融合進程。

她合上筆記本，將它放入上鎖抽屜。

走出書房前，她回頭看了眼自己女兒的房門。

門縫下透出一道微弱的光。

——

房內，韓嵐坐在書桌前，呆呆望著蓋住鏡子的白布，手中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日記上空白的一頁上。

她在等待一個聲音，一段訊息，或是她自己。

那段時間，韓嵐經常在夜裡驚醒。

夢中不斷出現某扇門，一扇通往地下的金屬門。門後黑漆漆的，但她總覺得裡面有東西在等她。

她不知道，那名失蹤的男生，是她曾短暫加入的「心理模擬社」成員之一。 他最後一次被看見，是在一次模擬練習後，獨自留下來。

當時的監控顯示，他曾進入一間實驗室，但那段影片中斷，之後再無蹤影。警方曾試圖比對社團參與紀錄，卻發現社團負責人——正是韓嵐的母親，韓文珍。

她給出的解釋是：那只是一次非正式活動，所有紀錄早已銷毀。

調查到此中止。

她只記得，衣櫃裡曾出現過一張照片。 照片裡，他站在她身後，笑得很開心。

她盯著那張笑容很久，直到母親走進房間，終於鼓起勇氣問母親。

「那個男生……我真的沒見過他嗎？」

母親停頓了一下，微笑著說：「如果妳不記得，那就代表沒有發生。」

但她不確定，那句話是安慰，還是命令。

那年冬天，她的房間裡出現過幾樣陌生物品——一支不是她的原子筆，一張揉皺的便條紙，上面寫著。

「我們已經答應好了。妳不能退縮。——渦」

她開始害怕自己「睡著時會不會做了什麼」。

她試圖每天寫日記，記錄自己每一刻的感受，但每隔幾頁，就會夾入幾行陌生的筆跡，寫著她不記得的事。

她開始懷疑，有某個她無法控制的「版本」，正用她的身體過生活。

而母親，始終沒有提起那起失蹤案。

她只是比平時更頻繁地觀察她，看她的眼睛、問她睡得好不好、偶爾拿出過去的錄影資料播放。

「這不是你，」母親會說，「但這是你將來應該成為的樣子。」

韓嵐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家裡的地下室被封起來。

她問母親為什麼。

母親只是淡淡說：「裡面有些東西，不應該被妳記起來。」

韓嵐記得，幾個月前她還能自由下去，那裡整齊、乾淨，牆上貼滿了各種實驗圖表，中央放著一張單人床與鏡子，角落擺著一台小型監控儀器——像極了一間微型觀察室。

有時她做夢，夢見自己坐在那裡，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夢裡有攝影機在錄，但她不記得誰在看。而且那扇門，和夢裡的一模一樣。

後來某天深夜，她聽見母親一聲不響地打開地下室的門，關上、反鎖。

她躡手躡腳下樓，耳貼著門板——裡頭沒有說話聲，只有錄影機的嗡嗡低鳴，像是在無人指揮的情況下，仍不間斷地運轉著。

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運作。

有什麼「她」的片段，被保留、監視、訓練、甚至紀錄。

有一次，她趁母親不在，偷偷撬開地下室的鎖。

昏黃燈光下，那間房間已被重新佈置過。

中央放著一張空白的書桌，桌面上放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陌生的女孩，年紀與她相仿，背對鏡子坐著，鏡中卻清楚映出一張與她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旁邊，是一疊手寫報告，上頭標記著：「A-12 二階段模擬人格回饋／渦・穩定率86%」

她還沒來得及看完，門外就傳來母親的腳步聲。

她慌忙逃上樓，關上門的瞬間，她看到鏡子裡——那張女孩的臉，正輕輕地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陌生，而是太熟悉。

就像是——她一直活在那裡。

那天晚上，她發了一場高燒。

從此，韓嵐開始懷疑，真正的「實驗」，從來不是對那群學生，而是——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