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晚之後，韓文珍獨自待在書房，翻閱厚重的手寫實驗記錄本。

封面標記著：「A-12計畫／人格鏡像模擬紀錄．年度更新」

她在最新一頁寫下。

「渦」已完全啟動。
自主防衛反應穩定。
情緒調節自動化進展良好。
——但仍缺一個變數。

她筆尖頓了一下，思緒飄回許多年以前。

那是她還未婚、仍是國立精神醫學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的年代。

她的研究方向是「創傷型人格重建模型」。

她曾寫下一段理論，在當年被拒於主流期刊門外。

「如果一個人自我解構得夠徹底，就能在意識內部重建一個更強大、更穩定的自我模型。那不是分裂，而是進化。」

沒有人相信她的理論。

直到她懷孕。

直到，她決定在「最純淨的樣本」上實行那套被嘲笑為「非倫理幻想」的理論。

她選擇了自己的女兒。

不是出於恨，也不是因為瘋狂。

而是因為，她想證明這個世界錯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我的理論，」她曾在錄音檔裡說，「我只要證明，一個真正強大的人格，是可以被設計出來的。」

而那場三年前的失蹤案——不過是計劃中的一次「壓力測試」。

但真正沒有人知道的是韓文珍早在十多年前就進行過一場失敗的心理模擬人格實驗。 那次的「受試者A-07」，在模擬過程中產生極端幻覺與現實混淆，最後在某次模擬結束後失控自殘，導致實驗中止。

此後她被實驗機構除名，名譽幾乎全毀。

但她沒有放棄。 她只是換了一個「研究載體」——自己的女兒。

她相信，一個從小建立的心理模型，比成年後才介入的模擬要「純淨得多」。

她沒有把韓嵐當作孩子，而是一件長期建構的容器。

她對外宣稱愛女成癡，對內卻在筆記裡冷靜紀錄：「A-12開始對外界語調與情緒進行深度模擬，『渦』人格已明顯具備防衛導向。實驗再現率突破前代。」

她不是在培養一個人格。 她是在重建她曾經失敗的作品。

而這一次，她要成功。

———

韓嵐再次夢見那個無臉的男孩，在模糊的教室角落朝她伸手。他張嘴說話，卻沒有聲音。她驚醒，滿身冷汗。

床頭放著一張她不記得見過的紙條。

「別怕。我替妳留了證據。——渦」

她不敢打開抽屜，卻又忍不住。

裡面是一支小巧的錄音筆。她按下播放。

錄音裡，是一段斷續的腳步聲，還有微弱的、幾近絕望的呼救。

然後一段輕柔卻冰冷的女聲。

「你說你喜歡她？可惜，她不記得你了。那麼……你也不需要再被記得。」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顫抖地停下播放。

她不知道這段錄音從哪裡來，更不記得這段對話曾經發生。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聲音。

也不是她的語氣。

那是「渦」。

她猛然意識到——那不是保護，那是主導。

而她，只是空殼。

她站起身，鏡子仍被布蓋著。

但她知道，那下面的倒影正在看著她，等著她再次「讓出」自己。

那天晚上，韓嵐沒有睡。

第二天，她低著頭走進母親的書房，聲音平靜卻空洞。

「媽，我最近……做了一些夢。」

韓文珍放下筆，凝視她。

「不是夢，是妳開始記得了。」

她微笑。

「妳終於……接近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