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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与余响 • 黎明的计价单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4日 下午9:00    总字数: 2208

抢救室上方的红灯,在凌晨五点半熄灭。

门开时涌出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混合着消毒水和疲惫的滞重空气。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色是常年熬夜后的青白。他目光扫过蜷缩在墙角的林晚,又看了看不知何时站到不远处、脸色同样苍白的陆星宇,最终走向了林晚。

“家属?”

林晚猛地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玩偶。她扶着墙想站起来,腿却一软。陆星宇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死死钉住。

“是……我是。”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老人暂时稳定了。”医生的语速很快,带着公事公办的平稳,“急性呼吸衰竭,感染引发。现在需要转入ICU观察,肺功能很差,离不开呼吸机。另外,晚期全身转移,疼痛管理必须跟上,之前的止痛方案力度不够。”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林晚耳膜上。ICU。呼吸机。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抓住最本能的问题:“……要多少钱?”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职业性的怜悯,但很快被更现实的考量覆盖。“ICU费用一天大概在八千到一万二,不包括特殊药物和检查。呼吸机、监控、高级抗生素……这是目前的预估清单。”他递过来几张打印纸,“先去办手续吧,预缴费用。其他的,等病情稳定些再谈。”

纸张很轻,在林晚手里却沉得坠手。她低头,视线模糊地扫过那些条目:床位费、监护费、呼吸机辅助通气、血气分析、静脉泵入……数字密密麻麻,最下面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总和,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她没看清具体是多少。不需要看清。那是一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天文数字。

“我……”她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医生似乎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尽快想办法。医院有规定,费用跟不上,很多治疗就没办法继续。”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人的情况……拖不起。你们自己商量。”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隐约的嘀嗒声从深处传来。林晚攥着那几张纸,手指的力道几乎要把它戳穿。她靠着墙,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回地上,纸张散落在腿边。她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痛,只是望着对面惨白的墙壁,目光空洞。

陆星宇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医生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那个模糊的数字总和让他心脏骤停。他口袋里那叠原本觉得“不少”的现金,此刻像一堆可笑的废纸。他看着她滑坐下去,那姿态不是崩溃,是一种被彻底抽空所有力气、连绝望都显得多余的虚无。

他应该走过去。可走过去能说什么?能做什么?说他可以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向父母开口?那意味着将一切和盘托出,意味着可能引发的家庭地震,也意味着将他笨拙的“介入”变成一场需要全家承担的沉重责任。他甚至不确定父母会作何反应,是严厉制止,还是……

他还没理清头绪,林晚却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捡起那几张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抚平,叠好。然后,她扶着墙,再次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稳住了。她没有看陆星宇,甚至好像完全忘记了走廊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她只是朝着缴费窗口的方向,一步步挪过去。背影在空旷的晨光里,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陆星宇看着她走到窗口,看着她和里面的人低声交谈,看着她递进去什么东西(是医保卡吗?),又看着她接过更厚的一叠单据。整个过程中,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随时会断裂的脆弱。

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她转身离开窗口时,拦在了她面前,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林晚停下脚步,抬起眼。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那目光扫过他,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让开。”她的声音平板无波。

“我……”陆星宇喉咙发干,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后挤出的是一句苍白无力的,“需要多少?我……我可以……”

“你可以怎样?”林晚打断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彻底放弃掩饰的讥诮,“把你的压岁钱都给我?还是再去求你爸妈,说你想救一个运毒的、奶奶快死了的女孩?”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陆星宇体无完肤。

“这不是钱的问题,”林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更远、更绝望的地方,“这是命的价格。你付不起,我也付不起。但医院要,就得给。”她扬了扬手里那叠更厚的单据,“看到了吗?这只是开始。”

她绕开他,继续往前走,步伐虚浮却坚决。

“那你怎么办?”陆星宇转身,冲着她的背影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响。

林晚的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

“总有办法。”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空气里。

然后,她消失在走廊拐角,去往ICU病房的方向,去面对那个插满管子、依靠机器呼吸的奶奶,和一张每小时、每分钟都在疯狂跳动的费用清单。

陆星宇站在原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的心。他口袋里那叠钱,和之前塞进车筐的废纸,在此刻巨大的现实碾轧面前,显露出同样苍白无力的本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有些深渊,并非善意能够丈量;有些绝境,连“帮助”这个词,都是一种奢侈的僭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骑上车,清晨的街道开始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日常的节奏,却与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回荡着“命的价格”的废墟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