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与余响 • 沉默的算法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4日 下午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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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ICU的第三天,催费单已经累积到令人麻木的厚度。它们像一片片雪花,每天准时出现在林晚手中,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笔她无法想象的钱,正汇入维持那具枯瘦躯体微弱呼吸的巨大机器里。
她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塑料椅子冰冷坚硬,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偶尔有护士出来喊某位家属,带来或好或坏的消息,引发一阵压抑的啜泣或短暂的欢呼。林晚只是安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眼睛望着对面墙上“静”字的宣传画,手里攥着最新的费用清单。上面的数字,她强迫自己去看,去计算,直到那些零变成视网膜上烧灼的印记。
她卖掉了家里所有稍微值钱的东西: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奶奶年轻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甚至她自己几件没怎么穿过、还算体面的外套。所得的钱,在ICU的费用面前,如同杯水车薪,迅速蒸发。她不再去任何零工地点,时间和精力已被切割成碎片,全部耗在医院和四处筹借的路上。
能借的人都借过了。街坊邻居大多拮据,几十、一百地凑给她,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避讳——重病的老人是无底洞。陈磊塞给她五百块,眼神躲闪,低声说:“晚姐,坤哥那边……好像知道你奶奶的事了。”他没说下文,但林晚听懂了。周坤在等,等她自己走投无路,重新回到那条“活路”上,并且会以更卑微、更无条件的姿态。
手机屏幕亮起,是医院缴费系统的自动提醒,冰冷而准时。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然后,她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手指在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她早已背熟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那边传来周坤带着点戏谑的、不紧不慢的声音:“哟,难得啊,林晚妹妹。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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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宇的日子同样被一种新的、沉重的焦虑填满。
医院那叠单据的阴影笼罩着他。他试图像过去一样投入学习、打球,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涣散。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更具体的信息:水滴筹、轻松筹这类众筹平台的运作方式、审核难度、筹款周期。他注册了小号,试着模拟填写资料,却发现需要大量证明材料——诊断书、身份信息、医院盖章的费用证明、家庭情况说明……
他卡在了第一步。他没有诊断书,不知道奶奶的全名和身份证号,更不可能从林晚那里拿到任何盖章的文件。众筹这条路,对他这个外人来说,几乎被封死。
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在他心里发酵:告诉父母。这个念头让他既恐惧又隐约看到一丝希望。恐惧于坦白的后果——父母会如何看待他的隐瞒和卷入?希望在于,父母的社会关系和财力,或许真的能找到一些办法,哪怕是联系上一个靠谱的慈善项目,或者暂时垫付一部分费用。
这个周末的晚餐桌上,气氛如常。父亲谈起学校一个同事的孩子考上了常青藤,母亲聊起科室里新来的实习生。话题轻松平常,是中产家庭典型的、对未来充满规划感的交流。陆星宇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些关于ICU、催费单、众筹平台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星宇,”母亲忽然看向他,“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打球扭伤了?还是学习压力大?”
陆星宇手一抖,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看到父母关切的目光。那是他熟悉的、充满爱意的目光,此刻却像探照灯,让他无所遁形。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认识一个人……她家里,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他选择了最模糊的切入点。
父母对视一眼,父亲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些:“什么样的困难?同学吗?”
“不是同学……是,外面认识的。”陆星宇艰难地组织语言,“她奶奶病得很重,在ICU,每天费用非常高……她家里,非常困难。”
母亲眉头微蹙:“是哪个同学的亲戚吗?还是你在做志愿者认识的?”
“就是……偶然认识的。”陆星宇避开了具体途径,“她现在真的很需要帮助,普通的借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正规的渠道,比如一些医疗救助的基金会,或者……”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父母,“我们家,能不能……先借她一点,救救急?”
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父亲缓缓开口:“星宇,有同情心是好的。但是,帮助别人需要智慧和界限。首先,你了解这个女孩和她家庭的全部情况吗?债务问题、家庭关系、具体病因和治疗方案?其次,你提到的‘借’,以什么为凭证?她拿什么来偿还?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父亲的目光带着理性的审视,“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有我们的规划,你的学业,未来的发展,甚至应对我们自己家庭可能出现的风险。为一个你‘偶然认识’、背景不明的人,投入一笔可能是无底洞的资金,这不是帮助,这是不负责,对你,对我们家,甚至对那个女孩,都可能不是好事。”
母亲接口,语气温和但立场同样清晰:“星宇,你爸爸说得对。真正有效的帮助,往往不是直接给钱。你可以帮她寻找正规的社会救助渠道,联系社区或者民政部门。如果情况属实且特别困难,这些机构会有相应的程序。直接的个人借贷,尤其是大额且没有保障的,很容易把关系变得复杂,甚至产生纠纷。你还小,很多事情想不到那么远。”
他们的话理性、周全、无可辩驳,像一套严密的逻辑算法,将他的冲动和痛苦轻轻推开,安置在“不成熟”和“欠考虑”的标签下。陆星宇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他知道父母说得有道理,至少在他们那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里,这些道理无懈可击。
可他眼前浮现的,是医院走廊里林晚空洞的眼神,是那叠沉甸甸的催费单,是那句“命的价格”。那些东西,无法被纳入这套“理性帮助”的算法。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低声说:“我知道了。”
晚餐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结束。陆星宇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温暖而遥远。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模拟的众筹页面,光标在“患者姓名”一栏空荡荡地闪烁着。
他知道,父母的那条路,暂时走不通了。或者说,那条路通往的“帮助”,和他感知到的那种迫切到令人窒息的“需要”,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打开和林晚的短信对话框(那是很久以前她回复一条兼职信息时留下的,他偷偷存下了)。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数月前。他输入:“你奶奶好些了吗?有什么我能做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任何询问,在此刻都显得轻浮。任何他能力范围内的“帮助”,都显得可笑。
他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一种沉默的、无用的注视,和胸腔里日益沉重的、名为“无能为力”的石头。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廉价出租屋里,林晚挂断了和周坤的通话。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周坤提出的“新合作”条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苛刻,回报也更高。高到足以覆盖接下来几天的ICU费用。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她想起奶奶偶尔清醒时,拉着她的手,含糊地说:“小晚……要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个词在黑暗中咀嚼,泛出苦涩的铁锈味。
她慢慢攥紧了手机,骨节发白。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沉默地收拾一个小小的背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