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与余响 • ICU外的刻度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5日 下午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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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医院ICU家属等候区,被切割成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的昂贵刻度。每一刻,都对应着催费单上跳跃攀升的数字。林晚成了这里一个固定的影子,蜷缩在同一张冰冷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
她不再试图去计算总费用,那只会让她眩晕。她只计算“当下”。背包里牛皮纸袋中的现金,减去刚刚缴纳的、只够维持到明天中午的预缴款,还剩多少。那个数字除以黑市止痛针剂(现在需要混合更强效的药剂才能压住奶奶的疼痛)的单价,还能买几支。几支,意味着奶奶能有多少个小时相对“平静”。
数字越来越小。像沙漏里不断流逝的沙,看得见尽头。
她的手机调成了静音,但屏幕时常亮起。黄毛的信息简短而频繁:“货没问题,下次翻倍价。”“坤哥问,你想不想赚笔快的?”还有黑市药贩子不断发来的新报价,伴随着“最后一点库存”、“风声紧要涨价”之类的催促。每一个字符都像小锤,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她没有回复,只是看着,眼神空洞,然后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断逼近的悬崖暂时推开。
陆星宇来过几次。他不敢靠太近,只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附近徘徊,买一瓶水,慢慢地喝,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寻找那个单薄的身影。他看到她总是同一个姿势坐着,偶尔起身,也只是去开水间打一点热水,或者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扑脸。她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瘦削得几乎脱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一瓶水。但每次脚步刚动,就看到护士拿着单据走向她,看到她沉默地接过,指尖用力到发白,看到她垂下头,脖颈弯成一个脆弱又倔强的弧度。那个瞬间,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知道,任何言语的安慰,在那些冰冷的数字面前,都苍白得像一声叹息。
他试过别的途径。找过学校的心理老师,含糊地咨询“如何帮助一个陷入巨大经济和精神困境的朋友”。老师给了他一些社福机构的联系方式,也温和地提醒他:“帮助需要界限,尤其是当对方的困境远超你个人能力时,首要的是保护自己,不要被卷入无法承担的责任和情绪中。” 这话和父母说的如出一辙,理性,正确,却让他感到一种孤独的寒冷。
他甚至偷偷查过网络借贷平台,那些诱人的广告语下是极高的利率和复杂的条款。只看了一眼,他就关掉了页面。他知道那是饮鸩止渴,而且,他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无力感像湿透的棉被,层层裹住他,沉重又窒息。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林晚在那片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后,独自对抗着不断下陷的流沙。他的“随时在”,像一个无人接收的无线电信号,在真空里徒劳地扩散。
真正的崩溃,往往发生在最压抑的平静之后。
那天下午,奶奶的病情又一次反复。感染指标飙升,高烧不退,医生找林晚谈话,语气凝重地提出了几种可能:升级抗生素(自费,价格高昂),进行一项风险不小的床边穿刺引流(同样需要额外费用和家属签字),或者……“如果感染无法控制,可能会加重器官衰竭,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钉进林晚的耳朵里。她拿着新的、金额更大的治疗同意书和缴费通知,走出医生办公室,脚步虚浮。走廊很长,灯光晃眼,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反胃。她走到一个相对无人的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凉刺骨的瓷砖墙壁,才允许自己滑坐下去。
手里的纸张在轻微颤抖。她低头看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和后面跟着的天文数字,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干涸的麻木。钱。又是钱。更多的钱。每一次挣扎着填上一个窟窿,立刻就会出现一个更大、更深的窟窿。而奶奶的生命,就在这些窟窿之间,一点点漏下去。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黄毛十分钟前发来的新信息:“晚上十点,老地方,急送一批‘新玩意’,价格翻三倍。敢接吗?”
三倍!
这个数字在她混沌的脑海里亮了一下,像黑暗中擦燃的一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缴费单上那个令人绝望的总和。三倍的钱,或许……或许能撑过这次感染危机?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剧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她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知道自己正在考虑什么。那不再是之前为了基本止痛药而铤而走险的模糊“送货”,黄毛口中的“新玩意”和“急送”,意味着更高的风险,更无法预料的后果。那是彻底踏过某条界限,再也回不了头。
可是……回头?她有回头路吗?奶奶躺在里面,等着这些钱换来的药和仪器。她坐在这里,手里是死神和医院联合发出的、明码标价的账单。
她慢慢抬起头,眼神没有焦距地望向楼梯间上方一小块灰蒙蒙的窗户。外面是阴天,没有光。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躯壳,靠着墙壁,聆听着自己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没有尖叫,没有眼泪,没有摔打东西。只有一种极致的、死寂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东西,在她眼底最深处,慢慢凝结,硬化。
她拿起手机,手指冰冷僵硬,几乎不听使唤。点开黄毛的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发送:
“好。”
只有一个字。发送后,她将手机屏幕按灭,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然后,她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起皱的衣角,捋了捋散落的头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废弃的深井。
她拿着缴费单,朝着收费处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在楼梯间濒临碎裂的人,只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