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6

玻璃与余响 • 断裂点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6日 下午8:00    总字数: 3123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城东废墟。

这次的“老地方”换成了一个半塌的混凝土搅拌站,巨大的搅拌筒歪斜在夜色里,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骸骨。风穿过钢筋骨架,发出尖锐的哨音。

林晚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藏身在一堵断墙后的阴影里,手脚冰凉。背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里面是黄毛傍晚时分交给她的一批“新玩意”——不再是分装好的小包,而是几个密封的、沉甸甸的金属罐,罐体没有任何标识,触手生寒。黄毛交货时表情难得严肃,只说了句:“送到北郊物流园C区7号库,亲手交给一个叫‘老鬼’的人。路上稳当点,这东西‘好贵’。” 他没说贵在哪,但林晚从罐子冰冷的质感和重量里,嗅到了更浓的危险。

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薄薄的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恐惧的味道。她紧紧抱着背包,仿佛那是能给予安慰的东西,尽管里面装着的,是可能将她彻底焚毁的业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黄毛。是医院ICU的号码。她的血液瞬间凝固。颤抖着手拿出来,接通,压低声音:“喂?”

“是林晚家属吗?病人刚才心率骤降,血压不稳,我们正在进行抢救。情况比较危急,可能需要用一些额外的抢救药物和设备,费用方面……”护士的声音公式化,但语速比平时快。

“用!用什么都可以!救她!”林晚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在空旷的废墟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她立刻捂住嘴,心脏狂跳着四下张望。

“好,我们会尽力。但相关费用需要您尽快来补缴确认一下,不然药房那边……”

“我知道了,马上,马上就来。”她语无伦次地挂断电话,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断墙,滑坐下去。奶奶在抢救。随时可能……不,不会的。钱,她马上就有钱了,三倍的价钱,只要把东西送到……

可是送货的时间要到了。去北郊物流园,最快来回也要一个多小时。奶奶那边……

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她,几乎要将她劈成两半。一边是垂危的奶奶,急需她赶到医院签字、缴费,那是她活在世上唯一的理由;另一边是即将到来的交易,是换取奶奶救命钱的唯一途径,错过了,或是搞砸了,可能钱和“路”都没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砂砾。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终,她猛地站起身,背好背包,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尘土的空气,从断墙后走出,朝着与物流园约定的碰头点走去。

先送货。拿到钱。再去医院。这是唯一的选择。没有退路。

---

陆星宇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医院。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在家坐立难安,那个“随时在”的承诺像个幽灵一样缠着他。也许,也许能碰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在”。

他刚走到ICU家属等候区附近,就听到一阵压抑的骚动。一个护士急匆匆地拿着文件夹出来,喊着:“3床林桂芳的家属在吗?林桂芳家属!”

林桂芳?是林晚的奶奶?陆星宇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他看到一个护工模样的阿姨摇头说:“那丫头好像不在,刚才还看见的,一转眼没影了。”

护士皱眉,快速说着什么“抢救”、“用药签字”、“费用”之类的词,语气焦急。

陆星宇僵在原地。抢救?林晚不在?她去哪里了?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不在?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她空洞的眼神,想起那句“总有办法”。一个可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她是不是……又去用她的“办法”了?在她奶奶最危急的时刻?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打那个永远不会接听的号码。果然,无人应答。他发疯似的在住院部大楼里寻找,一楼,二楼,楼梯间,开水房……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跑到医院大门口,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茫然和恐惧。

她消失了。在她最该出现的地方,消失了。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医院冰冷的灯光下,看着进进出出、神色各异的陌生人,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巨大迷宫里的孩子,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想找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

物流园C区7号库,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金属盒子。林晚按照指示,将背包交给了一个眼神阴鸷、满脸刀疤的瘦小男人(老鬼)。交接过程快得令人心悸。老鬼检查了金属罐,点了点头,将一个厚重的黑色塑料包扔给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关上了沉重的库门。

“咔哒。”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园区里格外清晰。

林晚抱着那个塑料包,转身快步离开。直到走出物流园,坐上提前叫好的、不敢打表的黑车,她才敢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塑料包很沉,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车子朝着医院方向疾驰。窗外夜景飞掠,她却视而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赶到医院,冲进ICU病区。护士看到她,立刻拿着文件过来:“你可算来了!快签字!病人刚稳住,但还没脱离危险,这些药和设备……”

林晚看也不看,在指定的地方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指抖得厉害,字迹歪斜。“多少钱?”她声音沙哑地问。

护士报出一个数字。比预想的还要多。

林晚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打开黑色塑料包。里面是几捆扎好的钞票,还有几小包用透明塑料封着的、颜色可疑的药丸状东西。她迅速抽出需要的现金,将剩下的连同那些药丸胡乱塞回包里,递给收费窗口。

缴费,拿到收据。整个过程,她动作快得近乎粗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窗口内的操作员,仿佛慢一秒,奶奶就会消失。

办完这一切,她才被允许进入ICU探视。隔着玻璃,她看到奶奶身上又多了一些管线,监测仪上的数字微弱地跳动着,但至少,还在跳。她贴着玻璃,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头里。

一直强撑着的、机器般的状态,在确认奶奶暂时“还在”的这一刻,轰然崩塌。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从脚底升起,瞬间席卷全身。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

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比废墟的夜风更冷。还有后怕。如果刚才送货出了岔子?如果路上耽搁了?如果……

“林晚?”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迟疑和震惊。

林晚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是陆星宇。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脸色苍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拉好拉链、露出里面黑色塑料包一角的背包上,也落在她毫无血色、写满疲惫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冰冷痕迹的脸上。

四目相对。

林晚看着他眼中清晰的震惊、困惑、担忧,还有一丝……仿佛窥见了什么可怕真相的恐惧。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与他对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的空白面具。

但陆星宇看到了。看到了她扶墙的手在细微地颤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片死寂的、破碎的荒原。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绝望。那是比所有这些更彻底的东西——是一种什么东西被彻底碾碎后,剩下的、冰冷的灰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林晚,陌生得让他心悸。

林晚看着他无声的唇形,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模样。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认输的记号,一个边界彻底消失的宣告。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重新面向ICU那扇冰冷的玻璃窗。背脊依然挺直,却仿佛背负着整片崩塌的天空。

陆星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那堵玻璃墙,终于还是彻底碎了。不是被他打破的,而是被墙那侧的黑暗和重量,由内而外,压垮的。

而飞溅的碎片,此刻正深深地、无声地,扎进他们两个人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