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与余响 • 夜渡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8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733
晚上十点,城郊国道旁的废弃加油站。野草蔓生,破碎的油泵像僵死的昆虫肢体戳向夜空。风比市区里大得多,呼啸着穿过锈蚀的顶棚,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林晚提前到了。她靠在一截断裂的水泥墩子后面,影子被远处零星路灯光拉得很长,扭曲变形。背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里面是黄毛傍晚交给她的“货”——这次不是金属罐,而是几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形状不规则的硬块,分量压得她一侧肩膀发麻。黄毛交东西时,脸上没了惯有的油滑,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反复叮嘱:“路上机灵点,过了省界检查站,到了‘老地方’,自然有人接应你。东西……不能见光,更不能碰水。明白?”
她点头。明白与否,不重要。她只知道,这一趟的报酬,能让奶奶的进口抗生素再续上十几天。这就够了。
一辆没有牌照、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旧面包车,准时从黑暗中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司机是个脸膛黝黑、一言不发的壮汉,只朝她偏了偏头。林晚拉开车门,浓烈的烟味和汗酸味扑面而来。车里除了司机,副驾驶还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没说话。
车门关上,面包车立刻启动,像融入夜色的幽灵,驶上通往临省的国道。
车里没人交谈。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林晚紧紧抱着背包,身体随着颠簸的路面晃动。她试图不去想背包里是什么,不去想此行的风险,不去想医院里奶奶微弱的呼吸。她把所有思绪都放空,只专注地听着导航偶尔发出的、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和窗外掠过的、模糊不清的黑暗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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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宇的不安,像墨汁滴入清水,在这一晚无声地洇开,却找不到具体的形状。
他又去了医院。说不清为什么,仿佛只有站在ICU外那片冰冷的空气里,才能稍微靠近那个正在下沉的世界一点点。他没看到林晚。护士只说:“家属可能去筹钱或者休息了。”语气平淡。他看到了工作台上等待家属签收的新缴费单,只瞥到一角,那串数字的长度就让他胃部抽搐。
钱。又是钱。更多的钱。她去哪里筹?怎么筹?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反复捶打着他。他想起她雨夜里苍白的脸,想起她背包里露出的黑色塑料包一角,想起她那种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了的平静。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图景,只留下浓重的不祥预感。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拨打那个早已熟记于心却从未接通过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关机?
在奶奶病危、急需用钱的时刻,她关机了?
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猜测都更让他心惊肉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在做一件不能被打扰、甚至不能被联系到的事?意味着……她彻底切断了与这个“正常”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冲出医院,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拐入人影稀疏的小巷。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找她。他对她的世界一无所知,除了那栋旧楼和医院,他对她的生活、她的圈子、她可能去的地方,一片空白。
这种彻底的“不知”,比知道一个坏消息更折磨人。他像个被蒙住眼睛的人,站在悬崖边,能听到风声,能感觉到脚下的松动,却看不见深渊具体在哪里,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掉了下去。
最后,他停在一个陌生的街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已关机的拨号界面。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而他所感知到的,却是这片璀璨灯火背面,那巨大、沉默、正在吞噬着某个人的黑暗。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安全。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担忧是否多余,是否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种几乎将他溺毙的、冰冷的无力感。他连做旁观者的资格,都因为信息的彻底断绝,而被剥夺了。他只能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无边无际的、可能正在发生可怕事情的黑暗,徒劳地悬着一颗心。
面包车在漆黑的国道上疾驰,驶向未知的目的地和更深的危险。
而陆星宇坐在城市的角落里,望着虚空,手里紧紧攥着冰冷的手机,仿佛攥着一根早已断裂的、名为“联系”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