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与余响 • 回响
最后更新: 2025年12月29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891
临市交接的“老地方”,是一个散发着鱼腥和机油味的废弃修船厂。过程快得像一场梦魇。对方是几个面目模糊的男人,验货,交钱,没有一句废话。塞给林晚的钱,厚得她单手几乎握不住,被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草草装着。返程的面包车换了,司机也换了,同样沉默,同样将车开得飞快,像在逃离什么。
回程路上,林晚抱着那个散发着霉味的蛇皮袋,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晃动。极度的紧张过后,是一种虚脱的漂浮感。她没有打开袋子,只是感受着那份粗糙的厚实抵着小腹。窗外,天边泛起一层死灰般的白,不是黎明,是夜将尽时褪色的黑暗。她看着,眼睛干涩得发痛。
车子在靠近市区的一个偏僻路口把她放下。她提着蛇皮袋,站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看着那辆破面包车尾灯闪烁了几下,迅速消失在尚未完全醒来的街道尽头。她站了一会儿,才挪动脚步,朝医院方向走去。腿很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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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宇一夜没怎么合眼。手机关机的提示音像卡在脑子里的刺。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脚步自己把他带向医院。他知道可能见不到她,但除了这里,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出现的回音。
他站在ICU家属等候区不远处的走廊拐角,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清晨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早班护士轻微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响。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慢,有点拖沓,从楼梯间的方向传来。
他转过头。
是林晚。
她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臃肿的、脏兮兮的蛇皮袋,从楼梯间走出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外套肩膀处蹭着灰,脸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走得慢,目光垂着,看着自己脚前几步的地面,仿佛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行走这个最基本的动作。
她经过他面前,没有抬头,没有侧目,甚至没有察觉到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她只是那样走过去,像一个电量耗尽的玩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缴费窗口的方向。
陆星宇屏住呼吸,看着她从眼前走过。他闻到了一丝很淡的、不属于医院的气味——尘土、铁锈,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室外深夜的清冷腥气。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着,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得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她没有看到他。或者说,她的“看”已经失去了接收外界信息的功能。
他看着她走到缴费窗口,把蛇皮袋放在台子上,从里面拿出一捆捆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动作有些迟钝,却不犹豫。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似乎说了句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单据上签字。字迹歪斜,手很稳,但指尖微微发颤。
缴完费,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盯着窗口里机器吐出的收据看了几秒,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朝着ICU探视通道走去。背影单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陆星宇一直看着她消失在通道口。胸口堵得厉害。她回来了,带着钱(那么多现金),解决了问题(暂时的)。但他没有感到丝毫放松。她身上的那种“空白”,比之前的愤怒或绝望,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那不是一个解决问题后的人该有的状态,那更像是……掏空了某种东西之后,剩下的一个徒具形体的空壳。
他不敢跟过去,也没有离开。就站在原地,靠着墙,目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走廊里的光渐渐亮了些,早起的人开始多起来,嘈杂声慢慢汇聚。但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膜,声音模糊,人影晃动。只有刚才林晚提着蛇皮袋、面无表情走过的画面,清晰地定格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不知道昨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一些足以把一个人变成那样的东西。
中午过后,他再次看到林晚。她从探视区出来,眼皮有些肿,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望着外面,一动不动。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却仿佛照不进她所在的区域,她整个人像是沉浸在自身投下的阴影里。
她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停住。又过了很久,她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拇指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仪式感的迟滞。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没有再回等候区,而是朝着电梯厅走去。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很慢,慢慢消失在电梯门后。
陆星宇看着她离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并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那个看手机、按屏幕的动作,那种停顿和迟滞,让他莫名地想起站在悬崖边的人,低头看着深渊,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他不知道她按下的信息是什么,发给谁。但他有一种模糊的、却越来越强烈的预感:那一步,她已经迈出去了。或者,正在迈出去。
而他,连呼喊的资格和方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