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晓站在一栋被漆成暖橙色的四层建筑前，仰头望着门牌上可爱的卡通番茄标志，深吸了一口气。晨光透过街道旁果树间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番茄苗成长中心”。就是这里了。

她轻轻推开栅栏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各种植物错落有致，角落里还有一个儿童泳池。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正蹲在花圃旁修剪枝叶，注意到她进来，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建筑内部，又继续手上的工作。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秦晓晓。”她走进建筑内部，对着前台处一位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女性说道。

“啊，秦小姐是吗？我是小张，陆院长的助理。”年轻女性放下手中的文件，露出职业化的微笑，“院长正在等您，请直接上三楼，右手边第一间就是她的办公室。”

秦晓晓道谢后走上楼梯，注意到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色彩鲜艳的画作，每一幅下面都细心地标注着孩子的名字和年龄。走到二楼时，她听见一阵轻柔的钢琴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伴随着孩子们咿咿呀呀的跟唱。

当她敲响三楼院长办公室的门时，心里掠过一丝紧张。这是她离开医院后的第一次面试，也是教授强烈推荐的地方。

“请进。”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内传来。

秦晓晓推开门，看见一位三十七八岁、穿着宽松亚麻长裙的女性正站在窗边浇花。她转过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耳垂上挂着的番茄形状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是秦晓晓吧？我是陆瑶，这里的院长。请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舒适地陷进另一张椅子里。

秦晓晓端正地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准备开始她排练过无数次的自我介绍。

“陆院长您好，我叫秦晓晓，毕业于南城大学的护理专业。在校期间我的专业课成绩一直是前百分之十，实习期在市立医院儿科和老年科各轮转过半年，熟悉基本的护理流程和急救知识。我做事细心，有耐心，喜欢和孩子相处——”

陆瑶突然笑了起来，挥手打断她：“晓晓——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放轻松，这里不是医院，不需要那么正式的述职报告。”

秦晓晓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抱歉，我有点紧张。”

“看得出来。”陆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来一颗？”

“不、不用了，谢谢。”

“那我吃了。”陆瑶自顾自地挑了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剥开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好了，现在让我们正式开始面试。第一个问题：你喜欢哪一款糖果？”

秦晓晓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对不起，您问的是什么？”

“糖果。水果硬糖、牛奶糖、巧克力、棉花糖……你偏爱哪一种？”陆瑶晃了晃手中的糖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和她预想的面试问题相差甚远。秦晓晓迟疑片刻，决定诚实回答：“如果是糖果的话……我比较喜欢黑巧克力，百分之七十可可含量的那种。”

“哦？为什么？”陆瑶饶有兴趣地前倾身体。

“因为它甜中带苦，比较不腻，而且听说抗氧化剂含量高……”秦晓晓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像个在解释为什么选择某种药品的药剂师。

陆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然后抛出第二个问题：“你对西兰花有没有意见？”

“西兰花？”秦晓晓彻底懵了，“您是指作为一种蔬菜吗？”

“对，就是那种绿色的，长得像小树一样的蔬菜。喜欢还是讨厌？老实说，没关系的。”

秦晓晓思考了一下：“不讨厌，但也不是特别喜欢。如果烹饪得当，它其实挺好吃的。我妈妈常做蒜蓉西兰花。”

陆瑶又记了一笔，然后问出第三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如果你在路边遇到一只小狗，你会给它取什么名字？”

秦晓晓开始怀疑这位院长是不是在拿她开玩笑，但陆瑶的表情十分认真。她轻轻吸了口气，回答道：“这要看小狗的样子和性格。如果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狗，我可能会叫它雪球；如果是黄色的、活泼好动的，也许叫它小太阳。”

陆瑶满意地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很好，谢谢你诚实的回答。”

秦晓晓终于忍不住问道：“陆院长，我能问问为什么您要问这些问题吗？我以为面试会更多关注我的资历和经验……”

“资历和经验，从你的简历和推荐信里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陆瑶微笑着说，“林教授是我的老朋友，她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她见过的最细心、最有同理心的学生之一。”

秦晓晓感到眼眶微微发热。林教授是大学里最照顾她的导师，也是知道她离开医院真实原因的人之一。

“这些问题嘛……”陆瑶微笑着说，“在这里，我们每天都要应对孩子们对糖果的渴望，所以老师需要了解各类糖果，知道如何引导孩子适量食用。而西兰花是孩子们最常拒绝的蔬菜之一，老师需要理解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并且能用创意说服他们尝试。至于给小狗起名——”她无奈地耸耸肩，“我们这里有太多叫‘小白’和‘小黄’的流浪动物了，希望老师能引导孩子们发挥更多创意。”

秦晓晓恍然大悟，同时感到一丝羞愧，自己刚才还在怀疑面试的专业性。

“现在，让我们聊聊更重要的事。”陆瑶的语气柔和下来，“林教授在电话里简单提过，你离开医院是因为……失去了一位你悉心照料的病人？”

秦晓晓的心揪紧了，这是她最不愿意触碰的话题，但面对陆瑶温和而理解的目光，她发现自己无法回避。

“是陈奶奶，我实习期间负责照顾她八个月。”秦晓晓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患的是晚期肺癌，子女都在国外，很少来看她。我每天陪她聊天，帮她擦身，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我们变得很亲近。”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的笑声。

“她走的那天，还说谢谢我让她最后的时光不那么孤独。”秦晓晓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感觉自己学过的所有医学知识在生命面前都那么无力。医院的环境开始让我感到窒息，每次走过她住过的病房，我都……”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曾经那么自信地为病人量血压、打针、换药，现在却会因为进入医院而微微发抖。

陆瑶静静地等她平静下来，才轻声说：“失去我们关心的人从来不是容易的事，特别是当你觉得自己本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但你知道吗？有时候，面对生命的开端比面对终结更需要勇气和力量。”

秦晓晓抬起头，正好对上陆瑶睿智而温和的目光。

“我们这里有一位老师，裴老师，下周就要退休了。她在番茄苗工作了十五年，带过无数孩子。”陆瑶叹了口气，“找到合适的人接替她不容易。我们需要一个既懂护理知识，又能理解孩子，更重要的是，懂得生命价值的人。”

陆瑶站起身，走到窗边，示意秦晓晓过来。从窗户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后院的活动区，几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在老师的带领下玩滑梯，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番茄苗不是普通的托儿所，”陆瑶解释道，“我们更像是一个‘问题解决型’的微型幼儿园和家庭支援站。目前我们有十个孩子，秉持小班制、高师生比的理念，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得到精细的情感护理和个性化支持。”

“其中六个是四岁以下的幼儿班，全天在这里；另外四个是五到六岁的学前班孩子，他们在附近的青苹果学前班上课，每天中午，我们的老师会去接他们回来。”陆瑶继续介绍，“我们的特色是‘个性化问题解决’和‘家庭支援’。很多来这里的孩子都有某种特殊情况——父母工作繁忙、家庭变故、或者孩子自身有些需要特别关注的特点。我们不仅照顾孩子，也支持整个家庭。”

“比如？”秦晓晓好奇地问。

陆瑶指向院子里一个正在独自蹲在角落观察蚂蚁的小男孩：“比如小八，四岁，父母都是记者，经常出差。他有个习惯——喜欢‘收集情报’，经常玩失踪，就为了偷听大人谈话。”

又指向一个安静地坐在秋千上看书的女孩：“那是婉婉，四岁，还有她的两个妹妹颖颖和凝凝。父母正在闹离婚，孩子们受到影响，变得不爱说话。”

秦晓晓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内心涌起一股久违的悸动——那是想要去理解、去帮助的渴望，自从离开医院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平时老师需要做什么？”她问。

“日常工作包括照顾孩子的基本需求，设计适合不同年龄段的游戏活动，与家长保持沟通，观察并记录每个孩子的行为和情绪变化。”陆瑶说，“最重要的是，当孩子遇到问题时，我们要与专家合作，共同寻找解决方案。”

“专家？”

“是的，我们有自己的‘外援’。”陆瑶笑道，“隔壁‘小太阳儿科诊所’的沈医生是我们合作的儿科医生，随时提供健康咨询；还有我们的厨师王师傅，负责孩子们的膳食。不过...” 陆瑶说到这里微微皱眉，但很快展露笑容， “饮食这一块我们一直在寻求改进。”

秦晓晓注意到陆瑶瞬间的表情变化，但体贴地没有追问。

“怎么样，有兴趣加入我们吗？”陆瑶直视秦晓晓的眼睛，“说实话，从你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就在观察你。你注意到周叔——就是花园里那位园丁——是失语症患者了吗？”

秦晓晓回想起来：“我注意到他对我笑，然后指了指建筑里面。”

“大多数人要么完全注意不到，要么会因为不知道如何与他交流而避开视线。”陆瑶赞许地说，“但你很自然地回应了他的善意。还有，你上楼时放轻了脚步，因为听到了二楼传来的音乐声；你看到孩子们的面时眼神变得柔软；你诚实地回答了我的每一个问题，即使它们听起来很奇怪。”

秦晓晓惊讶于陆瑶观察的细致，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些小事。

“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老师。”陆瑶真诚地说，“所以，我正式邀请你加入番茄苗。工作时间是每周五天，朝七晚六，周末双休。起薪可能不如医院高，但——”她眨了眨眼，“我相信这里的经历会让你收获更多。”

秦晓晓的心跳加快了。这与她原本的职业规划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何，感觉比回到医院要正确得多。

“我接受。”她听见自己说，甚至没有经过太多思考。

陆瑶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欢迎加入番茄苗，晓晓。周一来报到吧，我会让苏慧——我们另一位老师——带你熟悉环境。”

当秦晓晓离开番茄苗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橙色的建筑，忽然对即将开始的新工作充满了期待。

秦晓晓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面试通过了，周一开始工作。是在一家托儿所，叫番茄苗成长中心。”

很快，母亲回复了：“太好了！为你高兴。晚上做你爱吃的蒜蓉西兰花庆祝。”

秦晓晓微笑着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番茄苗。阳光正好洒在屋顶上，照亮了那个可爱的番茄标志，也照亮了她心中久违的希望。也许在这里，她真的能找到新的方向。

当她推开栅栏门准备离开时，再次看到了在花圃旁忙碌的周叔。周叔也看见了她，他直起身，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朝她用力地竖起一个大拇指。接着，他弯下腰，利落地从身旁的香草丛中修剪下一小枝带着晨露的薄荷，用手帕仔细擦净泥土，递到秦晓晓面前。

秦晓晓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双手接过那株散发着清香的绿色植物。“谢谢您，周叔。”她轻声说，尽管不确定对方能否听清。

周叔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回去吧。

握着那枝鲜嫩的薄荷，秦晓晓心里充盈着一种被接纳的感动。她心不在焉地转身，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手中这抹绿色的清香，冷不防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小心！”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防止她摔倒。秦晓晓抬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子，身材高挑，五官分明，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对不起，我没看路......”秦晓晓慌忙后退一步，脸颊发热。

“没关系，我是隔壁小太阳诊所的沈廷毅。”他微笑着自我介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夹上，“来面试的？”

“是的，刚刚结束。”秦晓晓注意到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听诊器和几个彩色卡通贴纸的奇怪组合。

“那么，希望以后常见面。”沈廷毅朝她点点头，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隔壁诊所。

秦晓晓平复了一下心跳，继续往外走。她没有注意到，在番茄苗二楼的落地窗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密切注视着刚才的一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撅起嘴巴，眼神中充满了不悦，小手紧紧抓着窗帘。

小女孩记住了这个陌生女人——这个抱抱她的沈医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