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番茄苗”迎来了一位新成员。

男孩看起来五岁左右，比豆豆矮半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背着一个明显比他体型大一圈的旧书包。他紧紧抓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院长，真是麻烦你们了。”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脸色有些憔悴，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我婆婆突然腰伤复发住院，我自己又要坐月子，实在没办法……”

陆瑶温和地拍拍她的手：“石头妈妈，别这么说。特殊情况，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石头在这里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被叫做石头（5岁）的男孩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把妈妈的手抓得更紧了。

“石头，来，跟妈妈再见，下午妈妈让爸爸早点来接你，好吗？”石头妈妈蹲下身，试图让儿子看自己。

石头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妈妈，又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不想在这里。”

“石头乖，就几天，等奶奶好一点，妹妹也大一点，妈妈就能接你回家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恳求。

最终，石头还是松开了手，被陆瑶轻轻牵进了活动室。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像个小木偶一样被领着，然后被安排在阅读角的软垫上坐下。

“孩子们，这是新来的小朋友，叫石头。这周会和大家一起玩。”陆瑶向其他孩子介绍。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新面孔。果果第一个跑过来，举着她的魔王权杖：“新来的！你要不要当我的部下？大魔王可以保护你！”

石头只是往垫子里缩了缩，不说话。

乐乐也凑过来，友善地说：“我叫乐乐，你几岁啦？”

石头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好像不喜欢说话。”豆豆观察后得出结论。

秦晓晓注意到这个情况，走过来蹲在石头面前，保持着一个让他感到安全的距离：“石头，我是秦老师。那边有积木，有拼图，还有画画的地方，你想玩什么都可以。”

石头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没关系，你可以先坐在这里看看。”秦晓晓没有勉强他，只是将一盒彩纸和几支安全剪刀放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如果想做手工，这些材料在这里。”

上午的第一个集体活动是音乐律动。苏慧弹着钢琴，孩子们跟着节奏拍手、转圈。几乎所有孩子都加入了，连平时最安静的婉婉三姐妹也在老师的鼓励下轻轻摆动身体。

只有石头，依旧坐在那个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秦晓晓一边带着孩子们做动作，一边用余光观察着石头。新环境不适应很正常，但石头这种完全的封闭状态，让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她想起沈医生昨天送来的流感预防资料，决定下午先组织一个卫生习惯的小活动，也许能通过互动让石头慢慢融入。

***

午餐时间，石头的沉默更加明显。

陆铭今天准备了色彩丰富的蔬菜鸡肉卷和南瓜浓汤。孩子们大多吃得津津有味，连挑食的果果都被做成了小兔子形状的胡萝卜吸引了。

石头却盯着餐盘看了很久，才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他不喜欢陆师傅做的饭吗？”坐在对面的小八小声问秦晓晓，“我觉得超好吃的。”

秦晓晓轻声说：“石头可能还在想妈妈。新朋友需要时间适应。”

她注意到，石头几乎没有碰那个蔬菜卷里的青椒丝，很仔细地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不是讨厌的那种挑食，而是……一种近乎刻意的分离。

午睡时，石头躺在新铺的小床上，背对着大家，身体蜷缩成一团。秦晓晓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子，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石头，睡不着的话，可以看看书，或者小声玩一会儿玩具，没关系的。”她柔声说。

石头没有回应，但秦晓晓看到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下午的活动，秦晓晓按照计划，准备进行“打败流感小怪兽”的卫生课。

“小朋友们，沈医生说最近有一种叫‘流感’的小怪兽在外面捣乱，它会让我们发烧、咳嗽，很不舒服。”秦晓晓举着画有卡通病毒图案的卡片，“但是我们有很多办法可以打败它！”

她首先演示了正确的洗手方法：“第一个法宝，就是魔法泡泡洗手！要唱完一首‘生日快乐歌’的时间，才能把小怪兽都冲走哦。”

孩子们兴奋地排队到洗手池边实践。秦晓晓注意到，石头也默默排在了队伍末尾。轮到他时，他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手液，然后——只是把手放在水流下冲了冲，连搓揉都没有，就关掉了水。

“石头，你看，要这样搓搓手心、手背、手指缝……”秦晓晓耐心地示范。

石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类似抵触的情绪，但还是照做了，动作敷衍。

活动继续进行，秦晓晓教孩子们打喷嚏时要用手肘挡住，不要用手摸口鼻，玩具要分享但也要注意清洁。大多数孩子都学得很认真，特别是小八，因为有了上次“谣言事件”的教训，他现在对“正确信息”格外重视。

手工环节，秦晓晓发给每个孩子彩色纸条，教大家折“健康幸运星”。

“每折一颗星星，就代表我们学会了一个打败流感小怪兽的方法。我们把星星挂在教室里，小怪兽就不敢来啦！”

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开始折纸。秦晓晓穿梭其间帮忙。她走到石头身边时，发现他面前的纸条还是原样。

“石头，需要老师帮你吗？”

石头摇摇头，拿起一张纸条，开始笨拙地折叠。他的手指看起来不是很灵活，折了几次都散了。秦晓晓想帮忙，他却侧过身，挡住了她的手。

“好吧，你自己试试看，折成什么样都可以。”秦晓晓尊重了他的边界，去帮助其他孩子。

过了一会儿，陈姨拿着抹布进来擦拭柜子。她做事总是轻手轻脚，尽量不打扰孩子们。经过石头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捡起了什么东西。

是几颗被揉捏得不成形状、几乎碎掉的彩色纸团。依稀能看出，原本应该是幸运星。

陈姨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攥在手心，继续擦拭。等秦晓晓指导完豆豆，陈姨才悄悄走到她身边，摊开手心，压低声音：“秦老师，这孩子……有点不对劲。”

秦晓晓看着那几团被暴力捏碎的纸星星，心里一沉。

她走到石头身边。男孩似乎察觉到什么，身体立刻紧绷起来，手下意识地护住了桌上还没被破坏的几张纸条。

“石头，”秦晓晓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老师看到，你刚才折的星星，好像不小心掉到地上了。”

石头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秦晓晓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害羞，而是一种近乎戒备的尖锐。

“它们不好看。”他生硬地说，声音不大，却像小石头一样砸出来。

“没关系的，第一颗星星折不好很正常，老师可以……”

“我不想要！”石头突然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手一挥，把桌上的彩纸条全扫到了地上。

活动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孩子都看了过来。

果果瞪大了眼睛：“新来的部下在发脾气！”

乐乐担心地看着秦晓晓。

小八则迅速进入“情报收集”状态。

石头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地上的纸条，又看看秦晓晓，似乎自己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又咬紧嘴唇，摆出一副“就是我干的”的倔强表情。

秦晓晓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去捡纸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石头，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分离焦虑？对新环境的极端抗拒？还是……

“石头，”她轻声说，依然保持着安全距离，“你是不是今天不太想折星星？没关系，我们可以做点别的。或者，你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石头不说话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种攻击性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秦晓晓揪心的东西——一种深深的、不知如何表达的难过。

陆瑶听到动静从办公室下来时，秦晓晓已经让苏慧带着其他孩子继续活动，她则陪着石头坐在阅读角的垫子上。地上的纸条已经收拾干净，石头又恢复了那种蜷缩的姿势，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陆瑶轻声问。

秦晓晓将情况简单说了，特别提到陈姨发现被捏碎的星星，以及石头突然爆发的攻击性。

陆瑶看着石头低垂的小脑袋，眉头微蹙。她想了想，对秦晓晓说：“你先带其他孩子做游戏，我和石头单独待一会儿。”

秦晓晓点点头，起身离开，但心里却无法平静。她回想起石头妈妈早上憔悴的脸，想起石头那句“不想在这里”，想起他挑出青椒丝的动作，想起他捏碎星星时那股无声的愤怒……

这不是简单的害羞或不合群。

放学时间，石头是最后一个被接走的。来接他的是爸爸，一个同样面带疲惫的中年男人，连声道谢后匆匆牵着石头离开。石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托儿所一眼。

孩子们都离开后，秦晓晓找到了正在清洗玩具的陈姨。

“陈姨，今天谢谢您提醒我。”

陈姨停下手中的活，叹了口气：“秦老师，我在这行干久了，孩子见得多。那孩子心里有事，而且不小。”

“您觉得是什么事？”

陈姨摇摇头：“说不准。但他捏碎东西那样子……不是调皮，是心里有气，没处发，只好对着不会说话的纸星星撒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妈妈不是刚生了妹妹在坐月子吗？我以前在别处帮忙时，见过老大突然变样的……”

秦晓晓心里一紧。

晚上，她查阅了一些幼儿心理资料，又回顾了石头一整天的表现：拒绝互动、对食物挑剔、破坏性行为、情绪爆发后更深的封闭……

她拿出手机，想给沈医生发信息咨询，却在输入框里停顿了很久。最后，她关掉了聊天窗口，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详细记录今天对石头的观察。

文档打到最后，她想起了陆铭今天下午端出来给老师们的点心——是一款新尝试的、少糖的枣泥山药糕，他照例让她“试温度”。

当时她正为石头的事心烦意乱，接过点心时有些心不在焉。

陆铭看了她一眼，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那个新来的，很难搞？”

她摇摇头：“不是难搞，是……有点让人担心。”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开前，丢下一句：“小孩跟面团一样，看着硬，可能只是没发好。”

现在回想起来，秦晓晓忽然觉得，陆铭那看似没头没脑的话，好像有别的意思。

窗外月色正好。秦晓晓合上电脑，心里却沉甸甸的。石头那双戒备又难过的眼睛，总在她眼前晃动。

明天，她得和陆院长好好谈谈。也许，还需要联系一下石头的父母。

这个新来的孩子心里，到底藏着怎样一颗，一碰就碎、充满裂痕的“星星”？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石头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婴儿细弱的啼哭声，和妈妈轻声哼唱的摇篮曲。他把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小手紧紧攥着床单，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里，本应该是他放最心爱的玩具汽车的位置。

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妈妈说：妹妹还小，那些尖锐的玩具先收起来，免得伤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