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镜像初现 • 第1章 天灯两字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7日 下午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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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河边放灯
颜知一在人群中站定,手里那盏素白的天灯轻得像要飘走。
四周都是喧闹——孩子的嬉笑、情侣的私语、老人感慨的方言。远处舞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混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腻香气。元宵灯会挤满了这座古城的老街,红灯笼从屋檐一直挂到河畔柳枝,灯火把夜色烫出一个个温暖的洞。
她避开最拥挤的主街,选了河边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摊主是个花甲老人,笑眯眯递过毛笔:“姑娘,许个愿吧。”
颜知一接过笔。笔杆温润,墨是新研的,在瓷碟里漾开一小片深夜。她弯腰,天灯铺在石桌上,纸张被河风吹得微微鼓起。
许多人在灯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愿望——健康、财富、爱情、前程。她看到旁边一个女孩几乎写不下,最后在边缘补上“还有暴瘦十斤”。
颜知一悬腕,笔尖离纸三寸。
愿望?
她想起十岁那年,在福利院除夕夜,每个孩子可以写一个愿望挂在许愿树上。她认真地写“想要妈妈回来接我”,守到树下的蜡烛燃尽。凌晨清洁工扫走所有愿望签,她的那张被踩进泥水里。
从那以后,她不再许愿。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两个端正的字:
知一
只写自己的名字。不祈求,不盼望,不把未来寄托给虚无的神灵或运气。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全部。
摊主愣了愣:“就……两个字?”
“嗯。”她付钱,用细铁丝固定灯下的蜡块。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焰舔上蜡芯,热气渐渐充满灯罩。天灯开始在她手中有了向上的力,像颗缓缓苏醒的心脏。
该放手了。
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颜知一。父亲取的,据说出自《庄子》“知其一不知其二”,后又说是“知行合一”。她没见过父亲,母亲在福利院门口放下她时,只留了张纸条:“她叫颜知一,三岁。”
名字是别人给的,人生要自己写。
她松手。
天灯摇摇晃晃上升,像个初学走路的孩子,笨拙却执着。纸罩上的“知一”二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逐渐融入漫天灯火——成千上百盏天灯正同时升起,整条河上空变成流动的星河。
有人欢呼,有人拍照,情侣相拥许下誓言。
颜知一仰头看着自己的那盏灯,直到它变成众多光点中无法辨认的一粒。脖颈有些酸,她低头,转身——
撞进一双眼睛里。
第二节 惊鸿一瞥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的地方,不知已站了多久。
黑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整个人像夜色裁下的一片影子,唯独脸庞在灯笼暖光中清晰。眉眼很深,鼻梁挺拔,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身高至少一米八,站在人群中却有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周围喧闹自动绕开他流淌。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颜知一找不到确切的词形容。不是冷漠,不是空洞,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映着漫天灯火,却照不进光。他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对视持续了三秒,或者五秒。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河风掀起她一缕长发,拂过脸颊;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的尖啸,随后是绽放的闷响;身旁一对情侣嬉笑着跑过,女孩差点撞到她。
而他纹丝不动。
颜知一率先移开视线。不是羞怯,而是直觉告诉她:这样的对视太过深入,深入到她还没准备好让人看见的地方。
她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衣角相擦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味——雨水洗过的旧书页,混合着冬日夜晚特有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
脚步没停。
走出十几米,她鬼使神差地回头。
他还在原地,正弯腰在石桌上写字。黑色大衣下摆垂落,肩背线条在灯光下拉出利落的剪影。提笔,悬腕,落笔——每个动作都缓慢而慎重。
写完后,他点燃自己的天灯。
放手,仰头。
颜知一看不清他灯上写了什么,只看到那盏灯上升得异常平稳,不像她的那般摇晃。黑色身影在暖色调的灯海中格外突兀,像乐章里一个不和谐却引人注意的音符。
然后他转身,朝与她相反的方向离开。
人群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颜知一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不知为何微微发烫。
第三节 独处日常
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
颜知一租住的是老城区一套四十平米的公寓,三楼,窗外能看见邻居种的腊梅花。房间陈设简单:原木书桌,单人沙发,整面墙的书架,还有一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床。
她脱下外套,长发散落至腰间。这头长发留了十年,从十六岁到现在。不烫不染,只用一根木簪或黑色皮筋束起。有人问过为什么不剪,她说习惯了。真实的答案是:长发像时间的刻度,每长一寸,就离过去远一点。
洗漱完,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香草冰淇淋。
这是她的秘密仪式。无论冬夏,睡前总要吃一小勺。冰凉甜腻在舌尖化开,像某种短暂的救赎。母亲唯一留给她的好记忆,就是三岁生日那天,那个模糊的女人带她去吃冰淇淋。后来她明白,那是告别前的最后甜蜜。
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她走到窗前。
远处还能看见零星天灯飘向高空,像不肯睡去的星星。她想起那双眼睛。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闺蜜林薇发来的语音:“一一!元宵节快乐!灯会好玩吗?有没有艳遇?”
颜知一按下语音键:“人很多。没有艳遇。”
“你就不能主动点?老是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挺好。”
“好什么好,你都二十五了,恋爱都没谈过……”
颜知一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吃冰淇淋。
二十五岁。在出版社做古籍校对员,每天与死去的文字打交道。同事说她适合这份工作——安静,耐心,能忍受枯燥。他们不知道的是,她喜欢古籍恰恰因为那些文字不会背叛,不会消失,不会今天说爱你明天就离开。
吃完最后一口,她洗了勺子,关灯上床。
黑暗中,天花板上游移着窗外路灯的光影。她闭上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又浮现出来。
颜知一
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然后莫名其妙地,加了两个字:
……相遇
第四节 另一个视角(男主视角)
颜知一走出灯会区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石板路湿漉漉的,下午下过雨。路灯稀疏,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得不快,黑色短靴踏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刚才那个女孩。
他看见她写名字。不是常见的“颜知一”三字,而是只写“知一”。笔触干脆,毫无犹豫。然后她仰头看灯升空,侧脸在灯火中像一帧慢镜头——睫毛很长,鼻尖微翘,嘴角是平直的线,没有大多数人放天灯时的憧憬笑容。
她转身时,他来不及移开视线。
对视的瞬间,他感到某种奇异的共振。不是心动,不是惊艳,而是……熟悉。仿佛在镜中看到另一个性别的自己。
然后她走了,脚步稳而轻,长发在背后微微晃动。
他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石桌上还残留一点墨迹。摊主正要收摊,他指了指天灯:“最后一盏。”
“好嘞!”
他提笔时,手指无意识收紧。
写什么?
父亲去世前说:“小知,许个愿吧。”他那时十四岁,看着病床上形销骨立的男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愿望如果有用,母亲不会在厨房割腕,父亲不会在车库烧炭。
笔尖落下。
相遇
两个字,比预想中写得更重,墨几乎要穿透纸背。
为什么写这个?他不知道。只是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女孩转身时飘起的长发,和她眼中与自己类似的疏离。
点燃,松手。
天灯上升时,他看见不远处她的回望。隔着人群,视线再次短暂相接。这次他先移开目光,转身离开。
不能再看了。有些东西,看一眼是偶然,看两眼就成了刻意。
回到家——不能算家,是他独居的公寓。黑白灰色调,干净得像样板房。客厅中央摆着建筑设计图,他在做的项目是郊区一座美术馆,客户要求“要有孤独感”。
真是讽刺。
他脱下大衣,左手腕露出来。机械表表盘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这是父亲留下的表,表壳有道裂痕,是父亲砸向墙壁那次留下的。他没修,让裂痕留着,像某种警示。
洗漱时,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眼阴郁,嘴角习惯性下垂。母亲生前常说:“小知,你笑起来好看。”可他很久没笑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笑。
躺上床,失眠如常造访。
他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瓶药。白色小药片倒在掌心,就着冷水吞下。药物说明书上写副作用包括“情感淡漠”,他觉得挺好,反正他也没什么热烈的情感需要表达。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女孩天灯上的字。
知一
和他一样的名字。
巧合吧。中国十四亿人,同名同姓太常见。
可是……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阴影像某种默片。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颜知一。”
然后顿了顿,补了句:
“另一个。”
窗外,最后一盏天灯燃尽坠落,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河两岸的灯笼渐次熄灭,古城沉入睡眠。
而两个名字相同的人,在城市的两个角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无尽的灯火,和灯火中看不清面容的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