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醒来时，床是空的。

不是房间空。

而是——

床的另一侧，明显被睡过。

被子微微塌陷，枕头上还有残留的体温，像是有人刚刚起身离开。

他没有惊慌。

在第五天结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感到：

“我”这件事，会开始变得复数。

他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只有一个倒影。

但当他抬手刷牙时，镜中的动作却快了一点点。

不是延迟。

是抢先。

镜中“他”的眼神，先于现实，完成了注视。

林川慢慢停下。

镜中的人，也停下。

他们对视着。

空气安静到几乎凝固。

然后，镜中那个人开口了。

嘴没有动。

声音却直接出现在林川的脑中：

“你还是不愿意配合。”

林川没有回答。

“没关系。”那个声音继续，“第六天，本来就不是为了你。”

他出门。

世界依旧稳定。

但人群中，多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不是面孔相似。

而是行为。

有人走路的节奏，和他完全一致；

有人低头看手机的角度，和他分毫不差；

甚至有一个男人，在等红灯时，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

和林川一模一样的习惯。

林川站在人群里，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分裂不是复制。

是拆分。

他被拆成了多个“可用版本”，

散布在城市各处。

上午十点，他在地铁里，第一次看见“另一个自己”。

那不是镜子。

而是隔着一节车厢的玻璃反射。

对面车厢里，站着一个男人。

身高、体型、轮廓，都与他高度相似。

两人同时抬头。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

世界像是轻微卡顿了一下。

男人露出一个温和、标准的笑。

那是第五天里，

被世界偏爱的那种表情。

他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别紧张。”

下一秒，列车进站，视线被站台隔断。

同步率再次出现。

这一次，不是单一数值。

而是三条。

【个体A：82%】

【个体B：91%】

【个体C：未标记】

林川的心跳微微加快。

未标记。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还有一个他，不在系统的可控范围内。

中午，他收到了周晚的消息。

不是一条。

而是两条。

几乎同时弹出。

周晚：你还好吗？

周晚：你在哪？

发信时间，精确到同一秒。

林川没有立刻回复。

他站在街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问题——

他无法确定，哪一个“他”，才是被她发消息的对象。

或者说，

她在同时联系多个他。

下午，分裂开始失控。

林川走进一家便利店。

当他站在冰柜前时，玻璃门上同时映出了三个他。

不是叠影。

而是——

三个角度，三个状态。

一个神情警惕。

一个表情温和。

一个眼神空洞。

他们没有同步。

像是三条被拆开的可能性。

就在这一刻，

一个冷静、非人称的声音响起：

“分裂完成度不足。”

“启动内部筛选。”

头痛，骤然袭来。

不是疼。

而是大量“记忆片段”被同时推送。

他看见不同版本的自己，在做不同的选择——

有人选择接受；

有人选择隐瞒；

有人选择消失。

每一个选择，都在被评估。

不是对错。

而是——

效率。

傍晚，林川终于见到了“未标记的那个他”。

在那栋本应不存在的旧楼里。

它又出现了。

像是被强行插回地图的一块错误。

楼道昏暗，灯光不稳定。

在楼梯拐角，他看见一个背影。

那个人没有回头。

却先一步开口：

“你来得太晚了。”

声音很平静。

“再晚一点，他们就会决定，

只保留最听话的那个。”

林川站在原地。

“你是谁？”

那个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但眼神不同。

不是警惕。

不是温和。

而是——

清醒到近乎冷漠的自由。

“我是第六天之前的你。”

“也是最后一个，不被需要的你。”

23:59。

旧楼开始轻微震动。

不是坍塌。

而是像数据被回收前的抖动。

“他们要合并了。”那个人说。

“合并之后，只会剩下一个。”

林川问：

“那你呢？”

那个人笑了笑。

“我不打算被留下。”

00:00。

夜色骤然加深。

城市的灯光像是被重新排序。

在视野最深处，一行新的提示，缓慢浮现：

【第七天：保留一个】

林川站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第七天不是审判。

而是——

淘汰。

而这一次，

被淘汰的，

不一定是最弱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