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馆的门是铁的，推开时会发出一声很响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清晨的体育馆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故意提醒——这里已经有人在了。零停了一下，才继续往里走。他把背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还没完全苏醒的回声。

球馆很大，也很旧。

木地板被反复打磨过太多次，颜色已经从原本的浅色变成了暗黄，三分线附近有几块补过的痕迹，像是伤疤。篮筐的白网不是成对的，一边新，一边旧，旧的那张网被拉得很长，垂下来，像疲惫的呼吸。

零站在中圈，抬头看了一眼计分牌。红色的数字全是黑的，没有通电。他知道时间还早，但他还是来了。

这是校队选拔的第一天。

真正的选拔在九点开始，现在才七点四十。球馆里没有教练，没有裁判，只有已经到了的人，和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橡胶味。

他是第三个到的。

第一个到的人已经在底线附近投篮，动作很标准，起跳高度不算惊人，但出手稳定，篮球擦网时几乎没有声音。第二个人在拉伸，坐在场边，膝盖上压着一条旧毛巾，脸低着，看不清表情。

零没有打招呼。

他把包放在靠墙的位置，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训练服。号码是零号，印刷边缘已经开始起毛。他没有刻意选这个号码，是捡的。上一届留下的，没人要。

零号，很合适。

他走到一侧，开始做最基本的热身。脚踝、膝盖、腰背，每一个动作都慢而准确。他的动作不漂亮，甚至有点保守，但没有多余。

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零拿起篮球，单手运球。球不高，始终在膝盖以下。他的手不大，指缝撑不开太多，但每一次触球都很干净，篮球回到掌心的时间很短，几乎像是被线牵着。

他没有做花哨的动作。

只是运。

换手，回拉，前后，节奏均匀得不像是在热身，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确认今天的感觉。

七点五十五分，球馆的门被再次推开，声音比之前更吵。人开始多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拉链声，篮球撞击地板的频率陡然提高。有人一进来就喊队友的名字，有人四处张望，像是在找熟人。

零听见有人笑。

“今年人不少啊。”

“废话，高三了，不拼就没了。”

“听说有两个体育生。”

“真的假的？那不是来抢位置的？”

议论声像一层薄雾，慢慢在球馆里铺开。零继续运球，没有抬头。他的世界暂时只剩下手里的球和地板的反弹。

“喂，那是谁？”

有人突然指了指他。

“哪个？”

“穿零号的那个。”

零的运球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见几个站在三分线外的男生正看着他。说话的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校队的老面孔之一。

“没见过。”

“新来的吧？”

“零号？”那人笑了一下，“这号码一般没人穿啊。”

“估计是捡的。”

笑声不大，但很清楚。

零低下头，又开始运球。球拍地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稳。他知道这些话不是恶意，至少不全是。球馆里每年都这样，新人永远要先被看一眼，再被判断值不值得记住。

九点整，教练到了。

他推门进来时，声音比任何一个人都重。所有的运球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零把球夹在腋下，站直了身体。

教练姓周，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运动外套，头发剪得很短。他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集合。”

声音不高，但很稳。

所有人迅速跑到中圈，站成一圈。零站在最后面，不靠前，也不刻意往后。他的位置刚好，不挡别人，也不被挡。

教练开始点名。

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出来，有的响亮，有的迟疑。念到“零”时，教练停了一下。

“零？”

零往前一步。

“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

教练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继续点名。

那一瞬间，零心里很清楚。

教练已经看到了。

看到他手小，看到他不占优势。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站在这里。

选拔开始得很快，没有动员，没有废话。分组，对抗，跑位，基础测试。

零被分在第二组。

第一轮是全场推进。时间限制，要求控球过半，不失误。

哨声响起的瞬间，零接到球。

对面的人立刻贴上来，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臂展很长。压迫感几乎是立刻就有的。零没有加速，没有变向，他只是降低重心，把球压得更低。

一步。

两步。

防守人试图伸手掏球。

零向后半步，球回到另一只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那一瞬间，防守人的重心错了。

零从他身侧过去。

不快，但刚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场的位置，把球传出去。队友接球，上篮得分。

哨声没有响，教练没有说话。

零回到队尾，呼吸依旧平稳。

没有人鼓掌。

但刚才那个笑过的人，已经没有再看向他。

零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块地板上，他还什么都不是。

但至少，他没有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