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裂痕生长 • 第6章 靠近的代价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4日 下午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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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同居的尝试
一月下旬,寒流过境后的城市迎来了短暂的晴朗。颜知一站在小知的公寓客厅中央,脚边放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认为“必要”的生活用品——几本书,换洗衣物,洗漱包,还有那盆小小的绿萝。
“你真的想好了?”小知靠在书房门框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像是刚起床不久。他的脸色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中显得近乎透明。
“想好了。”她拉上行李箱拉链,“说好试一个月的,从今天开始。”
这是他们在新年夜达成的约定。当窗外烟花绽放,整座城市沉浸在狂欢中时,两人裹着同一条毯子坐在阳台上,她靠在他肩头说:“如果时间真的有限,就不要浪费在犹豫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轻声说:“那我们从同居开始试。一个月,如果不行……就退回到原来的距离。”
于是有了今天。她请了一周假,出版社的工作可以远程处理。他则调整了项目进度,把需要去事务所的时间压缩到最低。
公寓比她记忆中更整洁,但也更冷。黑白灰的色调,线条利落的家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窗台上那盆绿萝——她上次来送的——顽强地绿着,为这个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你的东西放哪里?”他问。
“客房就好。”她推着行李箱走向客房,“说好的,我们都有自己的空间。”
客房同样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拿出绿萝放在窗台上。小知站在门口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她转身看他,“你去工作吧,我自己收拾。”
他点头,转身回了书房。门轻轻关上,隔断了两个空间。
颜知一开始整理行李。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床头,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动作有条不紊,但心跳却有些快。这是她第一次和另一个人共享生活空间,即使是暂时的,即使是有限度的。
收拾完,她走到客厅。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矿泉水、鸡蛋和几盒速食面。储物柜里有米和面条,调味料倒是齐全,但都像是没怎么动过。
她开始准备午餐。淘米煮饭,打鸡蛋做蒸蛋,清炒了一个西兰花。简单,但热乎。饭菜上桌时,她敲了敲书房的门。
“吃饭了。”
门打开,小知走出来,脸上带着工作时的专注神情,看到她时眼神才柔和下来。
“你做了饭?”他有些惊讶。
“嗯。”她盛好饭,“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冬日正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饭菜的热气在光线中袅袅升起。
“很好吃。”他吃了一口蒸蛋后说。
“你喜欢就好。”她小口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他。
午餐在安静的咀嚼声中度过。饭后,她收拾碗筷,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
“你不用做这些。”他说。
“我想做。”她背对着他说,“两个人生活,总要有人做饭洗碗。”
“我们可以轮流。”
“好。”她擦干手,转身看他,“那晚上你做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虽然……我做得不好。”
“没关系。”
下午,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工作,校对一份明代县志的影印稿。小知在书房继续他的设计。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键盘敲击声,偶尔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水响。
三点,她起身泡茶。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进来。”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建筑图纸。看见她端着茶进来,他停下手中的鼠标。
“休息一下?”她把茶杯放在桌上。
“好。”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工作顺利吗?”
“有些问题。”他指着屏幕,“这里,结构的承重计算需要调整。”
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数字,但能看懂他眉间的疲惫。
“别太累。”她说。
“嗯。”他放下茶杯,看着电脑屏幕,眼神有些放空。
“小知,”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在想……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
“让你进入我的生活。”他转向她,“我的生活……很单调,很安静,有时候甚至很压抑。我怕你会觉得无聊,或者……受不了。”
她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我不怕单调,不怕安静。至于压抑……我们可以一起让它不那么压抑。”
他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她的温度印进皮肤里。
“小一,”他说,“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或者想离开了,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勉强自己。”
“我答应。”她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有什么困扰,不要一个人扛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掌心。
那个下午,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房的地板移到墙壁,最后消失不见。暮色降临,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小知真的做了晚饭——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他做得很慢,切西红柿时手指微微颤抖,打鸡蛋时差点把蛋壳掉进碗里。但她站在一旁,没有插手,只是静静看着。
面煮好了,味道普通,甚至有点咸。但她吃得很香。
“好吃。”她说。
“骗人。”他说,但嘴角有笑意。
晚饭后,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谁也没有认真看情节,只是享受这种并肩而坐的温暖。电影结束时,已经十一点。
“该睡了。”他说。
“嗯。”
她回到客房,洗漱,换上睡衣。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环境,熟悉的是知道一墙之隔,他在那里。
半夜,她醒来。口渴,想喝水。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客厅里一片漆黑。正要往厨房走,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停下脚步。咳嗽声持续了几声,然后停了。接着是玻璃碰撞的声音,像是药瓶。
她站在原地,黑暗中,心跳得很快。要不要过去?要不要问?
最终,她转身回了房间。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有些墙,不是一天能拆掉的。她知道。
第二节 失眠的夜晚
同居的第三天,小知的失眠变得明显。
颜知一凌晨两点醒来去卫生间时,看见书房门下透出微弱的光。她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小知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微乱,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你还没睡?”她轻声问。
“睡不着。”他的声音沙哑,“吵到你了?”
“没有。”她看着他苍白的脸,“需要我陪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书桌上摊着一些图纸,旁边放着一个空水杯和一个小药瓶。药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了,看不清是什么药。
她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回书桌后的位置。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灯光里。
窗外,城市在沉睡。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很快又恢复寂静。
“你经常失眠?”她问。
“嗯。”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很多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母亲去世后。”他说得很平静,“刚开始是睡不着,后来是害怕睡着。因为梦里会见到她,还有……她走时的样子。”
她的心脏揪紧了。
“会吃药吗?”她看向那个药瓶。
“偶尔。”他睁开眼睛,“但不想依赖。药物的副作用……会让白天更累。”
“有没有试过其他方法?比如冥想,或者……”
“都试过。”他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没有用。有些东西,不是方法能解决的。”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双手轻轻放在他太阳穴上,用指腹缓缓按压。
“你做什么?”他有些惊讶。
“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个阿姨会这样帮失眠的孩子按摩。”她轻声说,“不一定有用,但……可以试试。”
他没有拒绝,只是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很暖,力度适中。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按了大概十分钟,她停下。他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
“小一,”他睁开眼睛,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深邃难辨,“不要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依赖。”他说,“依赖了,就会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就会……更痛苦。”
她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那就依赖。我在这里,不会走。”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松开手,转开视线:“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工作。”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她知道这是逐客令,但语气温柔。她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见他又坐回书桌后,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那一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是他苍白的脸,青黑的眼圈,还有那句“不要对我太好”。
早晨七点,她起床做早餐。小知已经坐在餐桌旁,换好了衣服,脸色比昨晚好些,但依然疲惫。
“睡了一会儿?”她问,把煎蛋和吐司放在他面前。
“嗯。”他简短地回答。
早餐在沉默中度过。八点,他出门去事务所开会。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黑色SUV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然后她回到书房。书桌上,昨晚他画的纸还摊在那里。她走过去看——不是什么设计图,而是一幅简单的素描。画中是一个女子的背影,长发及腰,站在窗前。窗外是雨幕。
画的是她。或者说,是他想象中的她。
画纸一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如果光有形状,大概就像她回头时的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发热。
那天下午,她去了趟超市。买了百合花——他提过母亲喜欢百合。还买了香薰蜡烛、柔软的靠垫、暖色调的桌布。她想要改变这个公寓,让它不那么冷,不那么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
小知晚上七点回来时,愣在门口。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百合,在玻璃瓶里静静开放。沙发上多了几个米色的靠垫,餐桌铺上了浅灰色的桌布。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
“这是……”他站在玄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想让这里更像家。”她接过他的外套挂好,“不喜欢吗?”
“不是。”他走到百合花前,低头闻了闻,“只是……很久没有花了。”
晚餐是山药排骨汤和几个清淡的小菜。她注意到他吃得比平时多些,汤喝了两碗。
“好喝。”他说。
“那就多喝点。”她给他又盛了一碗,“你太瘦了。”
饭后,她拉着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但调成静音。只是让光影在屏幕上流动,作为背景。
“今天工作怎么样?”她问。
“还好。”他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很累,“星汇美术馆的项目进入施工阶段了,要去现场看进度。”
“什么时候?”
“下周。”他顿了顿,“要去三天。”
“我陪你去。”她脱口而出。
他转头看她:“你不用工作?”
“可以请假。”她说,“而且……我想看看你设计的建筑,在建成之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那一晚,他睡得比平时早。十点就回了卧室。颜知一在客厅看了会儿书,十一点去洗漱时,经过他的卧室门,里面很安静。
她回到客房,躺在床上,心里有种隐约的不安。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存在。
半夜,她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听见了声音——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她立刻起床,走出房间。声音来自小知的卧室。她轻轻推开门——门没锁。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小知在床上蜷缩着,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小知?”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醒,反而呻吟得更痛苦了。
她打开床头灯,柔和的灯光照亮房间。他依然在梦魇中挣扎,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小知,醒醒。”她坐在床边,轻轻摇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灯光中收缩,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有那么几秒,他好像不认识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她,呼吸急促。
“是我,小一。”她握住他的手,“你做噩梦了。”
他渐渐回过神来,但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汗水浸湿了额发,脸色苍白得像纸。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吵醒你了。”
“没事。”她用纸巾帮他擦汗,“梦见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母亲。”最终他说,“还有……血。很多血。”
她心脏一紧,握紧他的手:“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他闭上眼睛,“永远不会过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这个房间里,两个被过去困扰的人,在深夜的灯光中寻找一丝慰藉。
许久,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但依然握着她的手,很用力。
“小一,”他轻声说,“如果你现在离开,我不会怪你。真的。”
“我不会离开。”她说。
“为什么?”他睁开眼睛看她,“为什么要留在我这样的人身边?我失眠,做噩梦,性格阴郁,家庭糟糕,未来……也不明朗。”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我也失眠过,也做过噩梦,性格也不开朗,家庭更糟糕。至于未来……谁的未来是明朗的呢?”
他笑了,笑容苦涩但真实:“我们真是……绝配。”
“对,绝配。”她也笑,“所以别想赶我走。”
那一夜,她就在他床边坐着,握着他的手,直到天快亮他才重新睡着。她看着他沉睡的脸,那些紧绷的线条在睡眠中终于放松,但眉头依然微蹙,像是在梦里还在对抗着什么。
她知道,靠近他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看见他的痛苦,承受他的恐惧,分担他的噩梦。
但她愿意。
因为她也知道,如果不靠近,代价就是永远的孤独。
而孤独,她尝够了。
第三节 消失
同居的第十天,小知消失了。
那天早晨如常。他起得比她早,做了简单的早餐——烤面包和牛奶。两人安静地吃完,他出门去事务所,说下午会早点回来。
“晚上想吃什么?”她送他到门口时问。
“都可以。”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做的都好吃。”
门关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颜知一回到屋里,开始一天的工作。校对稿子,整理资料,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
下午三点,她给他发了条消息:“在忙吗?”
没有回复。她以为他在开会,没在意。
四点,她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喝汤吗?”
还是没有回复。她有点担心,打了电话。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
五点半,天开始黑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车来车往,但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SUV。
六点,她再次打电话。这次电话关机了。
不安像藤蔓一样爬上心头。她打给他事务所,接电话的是助理小张。
“颜工?他下午请假了,说家里有事。”小张说,“中午就离开了。”
家里有事?她就在家里,什么事也没有。
“他说去哪里了吗?”她努力让声音平静。
“没有。颜工只说了请假,其他没说。”小张顿了顿,“颜小姐,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她挂断电话。
站在客厅中央,她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不是怕他出意外——虽然也有这种可能——而是怕他像他父亲一样,选择无声地离开。
她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门。不知道去哪里找,只是盲目地在小区附近转。便利店,咖啡馆,书店,甚至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面馆。都没有。
夜晚的街道冷清,寒风刺骨。她裹紧外套,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感觉自己像被遗弃的孩子。
手机响了。她几乎是扑过去接听。
“小一?”是他的声音,背景很安静。
“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他停顿了一下,“在墓园。”
“墓园?哪个墓园?”
“城西的永安墓园。”他说,“我父母的墓在这里。”
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我去找你。”
“不用,我很快就回去。”
“告诉我具体位置,我去找你。”她坚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消失。
“A区17排9号。”最终他说,“如果你真的想来。”
“等我。”她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去墓园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她看着那些温暖的窗户,想象着里面的人们正在吃晚饭,看电视,说笑。而她正在去墓园的路上,寻找一个可能在崩溃边缘的人。
墓园在城西的山坡上,夜晚几乎没有人。出租车司机在门口停下,担忧地看着她:“姑娘,这么晚来这儿?需要我等你吗?”
“不用,谢谢。”她付了钱下车。
墓园的铁门虚掩着,里面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冬夜的寒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她打开手机电筒,按照指示牌找到A区。
一排排墓碑在黑暗中静默矗立,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她沿着小路走,数着排数。17排,9号。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坐在一块墓碑前的地上,背靠着墓碑,仰头看着天空。黑色的大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苍白的脸在手机电筒的光中浮现。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他没有转头,但知道是她来了。
“你怎么找到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问的。”她在他身边坐下,地面冰冷,寒气透过衣物渗进来。
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两块并排的墓碑。左边写着“慈母周静之墓”,右边写着“严父颜明远之墓”。生卒年份都很早,母亲1970-2003,父亲1968-2007。
“今天是我父亲生日。”小知轻声说,“如果他还活着,今年五十一岁。”
她说不出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像冰。
“我十四岁生日那天,他给我做了早餐,说了生日快乐,然后去了车库。”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放学回家,看见警戒线,看见担架,看见白布盖着的人形。警察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最后的信:‘对不起,小知。我太累了。’”
寒风呼啸而过,松柏摇晃。颜知一握紧他的手,想要传递一些温暖。
“我不怪他。”他说,“真的。我知道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像背着石头走路,一天比一天重,直到再也走不动。”
“小知……”她轻声唤他。
“但我恨他。”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恨他抛下我,恨他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恨他……连告别都没有好好说。”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在黑暗中闪着微光。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她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冰冷的颈侧。他的身体在颤抖,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不要说对不起。”她紧紧抱着他,“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坚强,不需要假装没事。你可以哭,可以脆弱,可以……需要我。”
他回抱她,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眼泪浸湿了她的肩头,冰冷又滚烫。
他们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寒风越来越刺骨,直到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
“该回去了。”她轻声说。
“嗯。”他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笨拙,像个孩子。
她扶他站起来。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离开。手牵着手,在墓园的小路上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出墓园,街上空无一人。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打不到车。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寒风呼啸,但手牵在一起,就不那么冷。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遇到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上车后,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是靠在一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屋里还亮着灯,暖气的温度包裹上来。颜知一帮小知脱掉外套,发现他的手指冻得发紫。
“去洗个热水澡。”她说。
他点头,进了浴室。她则去厨房煮姜茶。水烧开时,浴室的水声停了。她端着姜茶走进卧室,他已经在床上,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喝点。”她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慢慢喝着。热气氤氲,他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柔和了些。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今天什么?”她坐在床边。
“今天谢谢你。”他看着杯中的茶,“还有……对不起。我不该突然消失,让你担心。”
“我确实很担心。”她诚实地说,“但不是生气。是害怕……怕你像你父亲一样。”
他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我答应你。”
“真的?”
“真的。”他看着她,“因为现在有你在。如果我走了,你会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那就记住这句话。”她说,“为了我,留下来。不管多累,多难,都留下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两人的心跳隔着衣物传递,一个快,一个稳,慢慢调整到相同的频率。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没有噩梦,没有失眠,只是沉沉睡去,像两个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
早晨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小知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早。”她说。
“早。”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今天我在家陪你。”
“不用工作?”
“请假了。”他说,“我们……去看电影?或者去书店?做点……正常情侣会做的事。”
她笑了:“好。”
那天他们真的像正常情侣一样。看了早场电影,吃了爆米花,在电影院昏暗的光线中偷偷牵手。中午去了书店,她找古籍,他看建筑,然后交换找到的书。下午在咖啡馆消磨时间,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傍晚回家时,两人都提着大包小包——书,零食,还有一盆新买的绿萝。
“家里已经有绿萝了。”小知看着那盆植物。
“那盆是你的,这盆是我的。”她说,“放在一起,做个伴。”
他笑了,真正的笑容,眼睛里有光。
晚饭后,他们一起整理书架。他的建筑书和她的古籍并排放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感。就像他们——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人,因为同名同姓相遇,然后发现彼此灵魂的形状如此契合。
睡前,小知从书房拿出那个铁盒——装着父母遗物的盒子。他打开,给她看里面的东西:裂了表盘的机械表,父母年轻时的合影,父亲的草图本,还有那个木制建筑积木。
“这是我母亲给我买的。”他拿起积木,“六岁生日礼物。她说‘小知以后也要建很漂亮的房子’。后来她走了,我就把这盒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不敢看。”
“现在呢?”她轻声问。
“现在可以看了。”他看着那些物件,眼神里有悲伤,但不再有恐惧,“因为你在。”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看着那些承载着记忆的物品。过去的痛苦不会消失,但可以被承载,被理解,被温柔对待。
那天晚上,小知睡得很沉。颜知一半夜醒来,看见他安静的睡颜,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她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然后也沉入梦乡。
她知道,裂痕不会因为一次深夜的坦白就完全愈合。那些创伤会反复,那些恐惧会再来,那些失眠的夜晚还会出现。
但至少现在,他们学会了在裂痕中生长。像石缝里的植物,脆弱但顽强,在贫瘠的土壤里开出小小的花。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