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裂痕生长 • 第9章 预兆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4日 下午5:49
总字数: 6645
第一节 双重信函
五月的第一个工作日,颜知一在出版社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挂号信,来自一家律师事务所。她拆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医疗授权委托书——小知签了名,指定她作为自己医疗事务的唯一决策人。附信简短:“小一,以防万一。希望永远用不上。——小知”
第二封是普通的平信,牛皮纸信封,字迹陌生。寄信人地址是邻省的一座城市,寄信人姓名:周文娟。
她拿着第二封信在茶水间坐了二十分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边缘。周文娟——这是她生母的名字。二十五年了,这个名字第一次以实体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
最终,她拆开信。
信不长,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
知一:
我是周文娟,你的生母。
我知道没有资格这样称呼自己,也没有资格给你写信。但医生说我时日无多(胰腺癌晚期),想在离开前见你一面。
我不求原谅,不求相认,只求……能看你一眼,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愿意,附上我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不愿,我也理解。
对不起。
周文娟
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颜知一弯腰捡起,手指在颤抖。胰腺癌晚期,时日无多。这些字眼像针一样刺进眼睛。
茶水间的窗户开着,五月的暖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的花粉气息。窗外阳光明媚,世界在正常运转,但她的世界刚刚被两封信撕裂成两半。
一边是爱人的生命在倒计时,需要她签署医疗决策权。
一边是生母的生命在倒计时,请求最后一面。
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直到同事小陈探头进来:“知一,主编找你。”
“好,马上。”她收起两封信,折好放进包里。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校对时出了好几个错,被主编委婉提醒。下午的会议上,她几乎没听进去任何内容,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家常去的咖啡馆——不是默隅,是另一家更偏僻的。点了黑咖啡,学着小知的样子,不加糖不加奶。
苦味在舌尖蔓延时,她想起他说过:“苦味明确。”
是啊,明确得无法回避。
手机响了,是小知。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晚饭想吃什么?”
“我在外面,有点事。”她说,“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她撒谎,“晚点回去。”
挂断电话,她继续喝那杯黑咖啡。一杯喝完,又要了一杯。直到咖啡因让她的手开始轻微颤抖。
七点,天开始暗了。她终于起身,打车回家。
小知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番茄鸡蛋面。他坐在餐桌旁等她,元宵趴在他腿上。
“回来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到底怎么了?”
她把两封信放在桌上。
他先看了医疗授权书,点点头:“这个……我本来想当面给你。怕你多想。”
“我不多想。”她说,“只要你在,我就签字。你不在,我也签。”
然后他拿起第二封信。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想见她吗?”最终他问。
“不知道。”她坦白,“应该恨她,但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我没有那么多力气。”
“那就去见。”他说,“不是为了原谅她,是为了了结这件事。让你往前走。”
“我害怕。”
“怕什么?”
“怕看到她过得不好,我会心软。怕看到她过得好,我会更恨。”她顿了顿,“也怕……看到她和我长得像。”
小知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或者我在外面等你,你随时可以出来。”
她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但眼神坚定而温柔。这个人,自己生命都在倒计时,却还在担心她,支持她。
“你的身体……”她犹豫。
“没问题。”他说,“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医生说适当的旅行有好处。”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小知,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事都挤在一起?”
他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不知道。但我们在,一起面对。”
那一晚,他们制定了计划。周末去邻省,见周文娟。小知联系了医生,拿了足够的药物,准备了急救用品。颜知一则请了三天假。
睡前,她签了那份医疗授权书。签名的瞬间,手在颤抖,但字迹清晰。
颜知一
2019年5月7日
她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小知。他接过,看了看,然后放进书房的保险柜。
“希望永远用不上。”他重复信中的话。
“希望。”她说。
但两人都知道,希望是奢侈品。而他们的人生,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万一”。
第二节 病房相见
周六早晨,他们坐上了去邻省的高铁。
车程四小时。小知靠窗坐着,大部分时间在闭目养神。颜知一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五月的乡村绿意盎然,农民在田里劳作,偶尔能看到白墙黑瓦的村落。
“累吗?”她轻声问。
“不累。”他睁开眼睛,“风景很好。”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即使在温暖的车厢里。
中午时分,到达目的地。城市不大,但干净整洁。他们先去了预订的酒店,放下行李。小知吃了药,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按照地址找到了医院。肿瘤科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隐约的呻吟声。
309病房,门虚掩着。
颜知一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小知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随时可以出来。”
她点头,推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色蜡黄。但眉眼之间,能看出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同样的眼角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
女人看到她,眼睛慢慢睁大,嘴唇颤抖:“你……你是知一?”
“我是。”她走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长大了,”周文娟喃喃道,“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又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不知道。我其实不敢想象。”女人苦笑,“这些年,我偶尔会去那座城市,远远看你工作的出版社大楼。但从来没有勇气走近。”
颜知一的心脏收紧:“为什么抛弃我?”
问题终于问出口,像一把刀划开沉默。
周文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我那时太年轻,十八岁。你的父亲……有家庭。我生下你后,他给了我一笔钱,消失了。我养了你三年,真的尽力了。但我没有工作,没有家人,抑郁症发作时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哽咽着:“那天我抱着你走到福利院门口,给你买了最后一个冰淇淋。你笑得很开心,不知道那是告别。我放下你,写了纸条,躲在街角看着工作人员把你抱进去。然后我在那个街角坐了一整夜,哭到天亮。”
“为什么后来不找我?”
“我配不上当你母亲。”周文娟的眼泪滑落,“我后来结婚了,又离了,一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不敢。我怕自己再次失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颜知一看着她,这个给予她生命又放弃她的女人。想象她十八岁时的无助,想象她这些年的愧疚,想象她此刻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
恨吗?还是可怜?
“你得的是什么病?”她问。
“胰腺癌,晚期。”周文娟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想在走之前……至少跟你说声对不起。不求你原谅,只是……对不起。”
颜知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鸽子在屋檐上落脚。
“我不恨你。”她背对着病床说,“或者说,我早就学会不恨任何人了。恨太累,而我的力气要用在活下去上。”
“你过得……好吗?”周文娟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人,有工作,有朋友,有……在意的人。”她说,“算是好的。”
“那就好。”声音里带着释然,“那就好。”
颜知一转过身:“你需要什么吗?医疗费,或者……”
“不用。”周文娟摇头,“我有医保,还有些积蓄。你能来,就够了。”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周文娟问,颜知一答。关于她的工作,她的生活,她的喜好。像两个陌生的熟人,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拼凑出彼此人生的轮廓。
离开前,周文娟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是你父亲当年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说是他家的传家宝,不值钱,但有些年头了。我一直留着,现在给你。”
颜知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通体乳白,簪头雕着简单的云纹。
“很适合你的长发。”周文娟说。
颜知一握着玉簪,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脏。
“谢谢。”她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文娟看着她,“知一,好好活着。替我,也替你自己。”
走出病房时,颜知一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有些缘分,一生只有一次交集,然后各自驶向不同的终点。
走廊里,小知靠在墙上等她。看见她出来,立刻走过来。
“怎么样?”他握住她的手。
“还好。”她说,“比想象中好。”
“那就好。”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我想走走。”她说。
“好。”
两人都没有撑伞,就这样走在细雨中。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给了我一个玉簪。”颜知一从包里拿出盒子,“说是我父亲留下的。”
小知接过看了看:“很精致。”
“小知,”她停下脚步,“你会不会觉得……我们的人生,都在重复父母的悲剧?”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指什么?”
“你母亲抑郁自杀,你父亲随后也自杀。我母亲抛弃孩子,我……如果将来我们有孩子,会不会也……”
“不会。”他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们不是他们。我们受过伤,所以更懂得珍惜。我们有彼此,所以不会走到那一步。”
她看着他。雨丝在他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像暴风雨中的灯塔。
“真的吗?”她轻声问。
“真的。”他把她拉进怀里,“我们写自己的故事,不重复任何人的悲剧。”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脏在稳定地跳动,支撑着他,支撑着她,支撑着他们共同的未来——无论那个未来有多长。
雨下大了。他们终于拦了辆出租车回酒店。
那一夜,小知睡得很沉,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药物作用。但颜知一失眠了。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手里拿着那枚玉簪。
母亲,父亲,抛弃,死亡,疾病,倒计时。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鸟。
凌晨三点,小知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
“小一?”他走进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玉簪。
“怎么不睡?”他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她靠在他肩上,“在想很多事情。”
“想什么?”
“想如果你不生病,如果我们有正常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她顿了顿,“我们会结婚吗?会有孩子吗?会一起变老吗?”
他搂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也可以结婚。至于孩子……也许领养一个?像你曾经想过的那样。”
“你真的愿意?”
“愿意。”他说,“但前提是……我的身体状况允许。我不想成为孩子的负担,也不想让孩子经历失去。”
她沉默了。是啊,现实总是比理想残酷。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还要坐车回去。”
“嗯。”
他们回到床上,相拥而眠。但颜知一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未来无法规划。
他们只能过好今天,然后祈祷还有明天。
第三节 咳血再现
回到家的第二天早晨,颜知一在浴室里发现了血迹。
不是一点点,是洗手池里的一小滩暗红色,已经干了,粘在白色的陶瓷上。旁边是漱口杯,杯沿也有血迹。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走出浴室,小知正在厨房做早餐。背对着她,动作如常。
“小知。”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回头,脸上有笑容,“早餐马上好。”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更淡。
“你咳血了。”她直接说。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他转回头,继续煎鸡蛋:“一点点,没事。”
“一点点?”她的声音在颤抖,“洗手池里不是‘一点点’。”
他关掉火,但没有转身。
“是比之前严重了。”他终于承认,“医生说了,可能会这样。病情进展的表现之一。”
“那医生说了怎么办吗?”
“调整了药量。说如果持续,可能需要住院观察。”
“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她提高声音,“为什么还要装作没事一样做早餐?”
他转过身,眼神疲惫:“因为我不想在医院里度过有限的时间。我想在家,和你一起,过正常的日子。”
“可是你这样……”
“小一,”他握住她的手,“听我说。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短。但我不想把这些时间都花在医院里,花在治疗上。我想花在你身上,花在我们共同的生活上。”
眼泪从她眼眶涌出:“可是我想你活着,长一点,再长一点。”
“我也想。”他擦去她的眼泪,“但如果活着意味着每天去医院,意味着各种痛苦的检查和治疗,意味着不能和你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看一场电影……那我宁愿少活几天,但要活得像人。”
她说不出话。理智上知道他说得对,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答应我,”他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治疗已经没有意义,让我选择尊严地离开。不要用呼吸机,不要用各种管子延长没有质量的生命。”
她摇头:“不要现在说这些。”
“现在说,是因为我还清醒,还能自己做决定。”他认真地说,“我不想把这些决定留给你,那太残忍。”
早餐在沉默中度过。小知吃得很少,颜知一几乎没动。元宵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安静地趴在角落,没有像往常一样讨食。
饭后,小知去书房工作。颜知一收拾完厨房,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图纸,但手撑着额头,像是在忍受什么。
她轻轻推开门。
“不舒服吗?”
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有点累。”
“去休息吧。”
“这个设计今天要交。”他说,“星汇美术馆的灯光方案,最后一部分了。”
她走到他身边,看见图纸上精细的光线设计——天窗的角度,射灯的位置,自然光和人造光的配合。每一处都标注了详细的说明。
“很漂亮。”她轻声说。
“希望建出来也漂亮。”他说,“这是我……最后一个完整的设计了。”
她心脏一紧:“什么意思?”
“我打算……减少工作量了。”他放下笔,“把现有的项目做完,就不接新的了。把时间留出来,做更重要的事。”
“比如?”
“比如陪你去更多地方。比如写完那本关于建筑与情绪的书。比如……看着星汇美术馆建成。”他顿了顿,“如果来得及。”
她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他轻轻拍她的背:“嗯,一定。”
那天下午,小知完成了灯光方案,发送给助理小张。然后他罕见地主动提出:“我们去看电影吧。现在,马上。”
“你的身体……”
“没事。”他坚持,“我想做点……突然想做的事。”
他们真的去了电影院。工作日的下午,场次很少,观众更少。选了一部轻松的喜剧片,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电影很无聊,但两人都看得很认真。或者说,假装很认真。实际上,颜知一的注意力全在小知身上——他偶尔的咳嗽,他握着她手的温度,他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观众稀稀拉拉地离场。他们坐在位置上,等到所有人都走了。
“电影怎么样?”小知问。
“不怎么样。”她老实说。
他笑了:“那为什么来看?”
“因为你想来。”她说,“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陪你。”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小一,你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别说傻话。”她站起来,“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五月的雨温暖而绵密,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车里放着老歌,是小知喜欢的爵士乐。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关于失去和怀念的歌。
“如果有一天,”小知忽然说,“我先走了,你要把我的骨灰撒在河里。就是放天灯的那条河。”
她握紧方向盘:“好。”
“然后每年元宵节,去放一盏天灯。不用写什么,就让它飞走。”
“好。”
“还有,帮我照顾元宵。”
“好。”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不要因为我,拒绝幸福。”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
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像心跳的节拍器。车窗外的城市在雨中变得朦胧,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
这一刻如此平凡——下班高峰,堵车,雨声,老歌。但颜知一知道,这一刻会成为记忆中的永恒。她会记住这个雨天的傍晚,记住车里爵士乐的声音,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
因为预感告诉她,这样的时刻,不多了。
回到家时,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金色。
小知在门口停下,抬头看着天空。
“彩虹。”他说。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真的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城市上空。颜色很浅,几乎透明,但确实是彩虹。
“真美。”她轻声说。
“嗯。”他握住她的手,“像你的冰淇淋食谱。”
他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彩虹渐渐淡去,消失在暮色中。
那一刻,颜知一下定决心:无论还有多少时间,她都要让他尝遍彩虹的七种颜色。
从明天开始。不,从今天开始。
因为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