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裂痕生长 • 第10章 暴雨前夕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14日 下午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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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最后旅行
七月,盛夏。整座城市浸泡在湿热中,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暗,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小知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散步半小时,能工作两小时,能和她一起做简单的冰淇淋。坏的时候,他需要整天卧床,呼吸急促,咳血频繁。
医生建议住院,但他拒绝了。“八月,”他说,“八月之后,如果情况还不好,我就住院。”
“为什么是八月?”颜知一问。
“因为我想完成一件事。”他说,“最后一次旅行。”
目的地是海边的一座小镇,离城市三小时车程。小知说,小时候父母带他去过那里,记忆中的海很蓝,沙滩很白,夕阳很美。
“我想再看一次海。”他说。
颜知一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海,最后一次旅行,最后一次……很多事。
出发前,她做了周密的准备。药品,氧气瓶,急救用品,当地医院的地址和电话。还带上了相机,想要记录一切。
周五早晨,天气晴朗。小知的状态意外地好,自己拎着小行李箱下楼,上车时也没有喘。
“今天感觉不错。”他说,系上安全带。
“那就好。”她发动车子。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两侧的田野绿意盎然。小知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偶尔会指给她看某处风景——“那片向日葵田,很美。”“那座山的形状,像卧着的狮子。”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告别。
三小时后,到达小镇。预定的民宿是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离海边只有五分钟路程。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看见小知苍白的脸,贴心地问需不需要帮忙拿行李。
“不用,谢谢。”小知自己提着行李箱上楼。
房间很朴素,但干净。窗户正对着海,能看见蔚蓝的海面和白色的浪花。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喜欢吗?”颜知一问。
“喜欢。”他站在窗前,“和记忆里一样。”
午餐在民宿解决,简单的海鲜和蔬菜。小知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点。饭后,他说想睡一会儿。
颜知一让他躺在床上,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海风吹起窗帘,送来远处的海浪声。小知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她放下书,静静看着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但睡颜依然安详。
这一刻如此宁静,宁静得让她想哭。
下午四点,小知醒了。精神好了些,提议去海边走走。
“能走吗?”她担忧。
“慢慢走,可以的。”
他们换上轻便的衣服,牵着手走向海滩。七月的海滩游客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本地孩子在玩水。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海水是清澈的蓝绿色,一波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小知走得很慢,偶尔需要停下来休息。但坚持走到了水边。海水漫过脚背,凉爽舒适。
“真舒服。”他闭上眼睛,感受海风。
颜知一举起相机,拍下这一刻——他站在海水中,白衬衫被风吹起,头发微乱,表情平静而享受。
“帮我拍张背影。”他说。
他转身面向大海。她按下快门,照片里是他瘦削的背影,面前是无垠的蓝色。
他们在海滩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云朵镶着金边。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
“小一,”小知忽然说,“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问题来得突然,她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老实回答,“可能会继续生活,但……会很艰难。”
“答应我,不要艰难。”他看着夕阳,“要好好地活。把我的那份也活出来。”
“怎么活?”
“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吃我没吃过的美食,读我没读过的书。”他说,“还有……爱一个人,如果遇到的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紫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海风变凉了,她扶他站起来。
“该回去了。”她说。
“再等一会儿。”他看着星空,“你看,星星出来了。”
真的,星星一颗颗浮现,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在城市里很难看到这么清晰的星空。
“北斗七星。”他指着天空,“小时候父亲教我的。他说,如果迷路了,就找北斗七星,它能指引方向。”
“你现在迷路了吗?”她轻声问。
“曾经迷路过。”他说,“但现在找到了方向。就是你。”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星空,然后慢慢走回民宿。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慢,呼吸有些急促。回到房间,他立刻倒在床上,看起来很疲惫。
“还好吗?”她问。
“没事,只是累了。”他闭上眼睛。
她帮他脱掉鞋子,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小知,”她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她。
“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她认真地说,“我想要合法的身份,在你需要的时候可以签字,可以陪在你身边,可以……以妻子的身份送你最后一程。”
他的眼眶红了:“小一,你不必……”
“我不是出于同情或责任。”她打断他,“我爱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但当我想到未来没有你的时候,那种痛苦让我明白——我爱你。”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这个总是克制情绪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流泪。
“我也爱你。”他声音哽咽,“从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你,从知道你和我同名同姓,从你握着我的手说‘我会等你回来’……我就爱你。”
她俯身吻他。吻很轻,很慢,带着泪水的咸味和海风的气息。
“那我们就结婚。”她说,“回去就登记。”
“好。”他抱住她,“回去就登记。”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海浪声像摇篮曲,海风像温柔的抚摸。在星空下的海边小镇,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决定以婚姻为契约,共同面对最后的时光。
第二节 确诊
回到城市后的一周,小知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咳血更频繁,呼吸更困难,水肿也更明显。颜知一坚持送他去医院,这次他没有拒绝。
急诊,检查,住院。一系列流程在混乱中完成。颜知一以“未婚妻”的身份签字,医生没有多问。
检查结果在两天后出来。主治医师把颜知一叫到办公室,表情凝重。
“颜小姐,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点头,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
医生摊开检查报告:“颜先生的心功能已经进入终末期。遗传性淀粉样变心肌病,发展速度比预期快。现在的情况……可能只剩下几个月了。”
几个月。这个词像重锤砸下。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听到自己问,声音遥远。
“心脏移植是唯一的根治方法。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手术了。免疫系统太弱,手术风险极高,而且供体难求。”
“那……怎么办?”
“姑息治疗。”医生说,“尽量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我们会调整药物,但……要有心理准备。”
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很长,很白,像没有尽头的隧道。颜知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病房,小知正在睡觉。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氧气面罩下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
“医生说什么?”他问,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
她看着他,很久,才轻声说:“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还有多久?”
“几个月。”她说出这个词时,声音在颤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睁开。眼神平静得可怕。
“够了。”他说,“几个月,够做很多事了。”
“小知……”
“我们结婚吧。”他打断她,“明天,如果能出院的话。”
“可是你的身体……”
“我想在还算清醒的时候,做这件事。”他握住她的手,“我想要你成为我的妻子,合法地。这样我走了,你至少……有法律上的权利处理我的事情。”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好。”她说,“明天。”
第二天,医生勉强同意小知出院半天。条件是要坐轮椅,要有氧气瓶,要随时监测。
他们去了民政局。工作日,人不多。工作人员看到坐轮椅的小知和推轮椅的颜知一,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
拍照时,摄影师努力调节气氛:“先生笑一笑,对,就这样。女士靠先生近一点。”
小知努力微笑,但很勉强。颜知一靠在他肩头,笑容里有泪光。
照片拍出来,红底,两人都穿着白衬衫。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微微侧头,嘴角有淡淡的弧度。看起来像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妻,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和身后的氧气瓶。
签字,盖章,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他们手中。
“恭喜。”工作人员说。
“谢谢。”颜知一接过证书。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小知仰头看着天空,眯起眼睛。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嗯。”她把结婚证小心地放进包里。
“现在我是你的丈夫了。”他看着她,“颜太太。”
“颜先生。”她微笑,眼泪却又掉下来。
他们没有办婚礼,只是请林薇和小张吃了顿饭。在一家小餐馆的包间里,点了几个家常菜。林薇哭得稀里哗啦,小张也红了眼眶。
“你们一定要幸福。”林薇举杯,“不管多久,都要幸福。”
“我们会。”颜知一和小知碰杯。
幸福是什么?对她来说,幸福就是此刻——他坐在轮椅上,手温凉但有力;朋友们在笑在哭;窗外的阳光很好;而他们,在法律上成为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即使这个“最重要”的期限,只有几个月。
第三节 暴雨前夕
八月下旬,台风来临。
气象台发布橙色预警,提醒市民减少外出。狂风暴雨席卷城市,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街道积水严重。
小知已经很少下床了。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靠氧气维持呼吸。水肿蔓延到小腿和腹部,每天需要服用大剂量的利尿剂。最痛苦的是呼吸困难——即使躺着,也感觉像在溺水。
颜知一请了长假,全天陪护。学会了操作各种医疗设备,学会了判断他什么时候需要调整体位,什么时候需要给药。
台风来的那个夜晚,雨势格外猛烈。狂风呼啸,像是要把窗户撕碎。颜知一坐在床边,握着小知的手。他的手很凉,即使在温暖的室内。
“小一,”他轻声说,“我想看看雨。”
“现在?”
“嗯。像我们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那天。”
她扶他坐起来,推到窗前。窗帘拉开,外面是狂暴的雨幕。路灯在风雨中摇晃,树木疯狂摇摆,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倾泻而下。
“真大。”他说。
“嗯,很大。”
“记得那天,你说雨声像过滤世界的声音。”他回忆,“剩下的是最本质的声音——雨打屋檐,风吹树叶,还有自己的心跳。”
“你还记得。”
“记得。”他看着她,“和你有关的每件事,我都记得。”
狂风把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整个世界都在风雨中摇晃,但在这个房间里,两个人静静地看着,手紧紧握在一起。
“小一,”他忽然说,“我累了。”
“那就休息。”
“不是身体的累。”他说,“是心里的累。像……像走到终点了。”
她的心脏揪紧了。
“你想说什么?”她轻声问。
“我想说……谢谢你。”他看着她,“谢谢你这一年多的陪伴,谢谢你给我的爱,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也值得被爱。”
“你当然值得。”她哽咽。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我走了,不要悲伤太久。三个月,我们说好的。”
“三个月不够。”
“那就六个月。但不能再多了。”他认真地说,“你要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她无法回答,只是哭。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这个……等我走了再看。”
她接过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给小一”。很厚,像是写了很多。
“现在不能看吗?”她问。
“现在不能。”他说,“等我走了,你想我的时候再看。”
她把信紧紧抱在胸前。
窗外的雨势达到顶峰,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天空。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她看见小知的脸——苍白,瘦削,但眼神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安宁。
“小一,”他在雷声中轻声说,“我爱你。从前,现在,永远。”
“我也爱你。”她俯身吻他,“永远。”
那一夜,他们在风雨声中相拥而眠。小知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颜知一却睡不着,只是紧紧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暴风雨。
她知道,暴风雨会过去,太阳会出来,生活会继续。
但他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在心里反复切割。但她不能哭,不能崩溃,不能倒下。因为她答应过他,要坚强。
凌晨四点,雨势渐小。小知醒来,看见她还睁着眼睛。
“怎么不睡?”他声音沙哑。
“想多看看你。”她说。
他笑了,很淡的笑容:“傻。”
“就傻。”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聊第一次见面,聊咖啡馆的雨天,聊冰淇淋店,聊图书馆,聊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分享过的每一个瞬间。
像在回顾一部电影,从开头到即将的结尾。
天亮时,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把湿漉漉的城市染成金色。空气清新得像是刚被洗过,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知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新的一天。”
“嗯,新的一天。”她握住他的手。
但他们都明白,这是倒数的新的一天。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好好度过这一天,然后祈祷还有下一天。
暴雨过去了,但真正的告别,正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