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行政大厦还笼在一层未散的酒气与炭火余温中。

昨夜的喧闹仿佛被人一把掀走，只剩下被踩乱的地砖、尚未收拾完的长桌，以及侍从们来回奔走的身影。

萧瑟郎站在柜台前，双手抱胸，神情还有点没从昨夜那场“熊宴”里回过神来。

侍从低头翻看账册，语气一如既往地恭敬而平静：“萧大人，这是此次宴会的总账目，请您过目。”

他将账册递上。

萧瑟郎接过，只随意扫了一眼，下一刻眉头猛地一跳。

“……三百二十七枚银币？”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遍数字，确认自己没看错，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确定没算错？”

这个数字，比他原本预计的——整整多了好几倍。

要知道，最昂贵的主材烈焰熊肉，几乎全是他自己提供的。

就算再加上调味、厨师、场地、酒水，也不该到这种程度。

侍从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连忙解释道：“回萧公子，账目本身没有问题。”

萧瑟郎抬头：“那钱是怎么花出去的？”

侍从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主要是……有不少宾客，在宴会结束时，‘带走’了一些食物。”

萧瑟郎：“……”

他沉默了足足一息。

“带走？”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侍从点头：“是的。包括熟食、酒水，还有部分提前准备的配菜与点心。外院的情况尤其明显。”

萧瑟郎揉了揉额角，终于露出一个介于无语与失笑之间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昨晚秦烈在外院维持秩序的那一幕，想起那些争抢、推搡、把食物往桶里塞的身影。

“……行吧。”

他叹了口气，“算我低估了大家的‘积极性’。”

侍从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萧瑟郎合上账册，却并没有再继续纠结。他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

昨晚收到的礼物，不论是银币、饰物还是资源，加在一起，价值确实已经超过了这次宴会的花费。

当然，这个计算里，他刻意没有把烈焰熊的肉算进去。

那毕竟是真正的特级魔兽素材，哪怕放到拍卖场上，也不是银币能够衡量的东西。

“算了。”

萧瑟郎挥了挥手，“结账吧。”

侍从如释重负，连忙应声去处理。

——

第二天一早，队伍便开始为启程前往赤砂城做准备。

行政大厦前的空地上，马车、随从、护卫陆续就位。空气中多了一种即将远行的紧绷感。

萧瑟郎正与陆承德确认路线，小莹站在马车旁，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萧公子……我能不能一起去赤砂城？”

萧瑟郎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这段时间以来，小莹的确尽职尽责，端茶送水、打点起居，从未越矩，也从未打听过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若只从表面来看，她确实只是个被安排来照顾人的侍女。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仍旧本能地多了一分迟疑。

“赤砂城不近。”

萧瑟郎想了想，摇头道，“路上奔波，你留在春江城会更稳妥。”

小莹闻言，神情明显一黯，却还是点了点头：“是，小莹明白。”

这时，陆承德在一旁笑着开口：“萧兄弟，其实不必如此拘谨。她本就是随行安排的人手之一，你不必多操心。”

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后勤安排。

萧瑟郎看了陆承德一眼，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异样。

那笑容一如既往，既不热络，也不刻意。

他心中一动，却没有多想。

“既然如此……”

萧瑟郎略一沉吟，点头道，“那就让她跟着吧。不过不用和我们同车。”

陆承德立刻应道：“当然。让她与我的随从乘后面的马车即可，路上也好有人照应。”

这样的安排，既合情理，也不显突兀。

萧瑟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句：“一路上听安排就好。”

小莹连忙低头应是，神情中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庆幸。

事情敲定后，队伍也差不多整装完毕。

萧瑟郎、碧池、秦烈等人，依旧与陆承德一同登上那辆八马并驾的豪华房屋马车。

厚重的车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车轮缓缓转动，马蹄声在石道上回荡。

赤砂城的方向，终于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

萧瑟郎想了想，还是对陆承德笑着开口：“陆大人，有件事我得先和你说一声。”

陆承德正端着茶，闻言抬眼：“哦？萧兄弟尽管说。”

萧瑟郎略显为难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修炼的一门功法，有点特殊，需要晒太阳。”

陆承德点了点头：“修炼之人，有些古怪条件也属正常。”

萧瑟郎干咳一声，补了一句：“而且……效果最好的时候，是不穿外衣。”

陆承德手中茶杯微微一顿，眉头一挑：“哈？萧兄弟该不会是打算在马车里——”

“怎么可能！”

萧瑟郎立刻否认，神色认真，“我是想去车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有一门隐身魔法，施展后别人是看不见我的。不过施法期间不能移动，也不能发出声音，所以先和你说一声，免得你误会我突然失踪。”

陆承德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语气略带劝意：“修炼之事也不急在这一两日吧？春江城你也算歇了几天，不如再缓缓？”

萧瑟郎摇头，语气却很平静：“正是因为在春江城停留得太久了，进度已经落后原本的预计。再拖下去，反而不妥。”

陆承德沉吟片刻，发现确实没有反对的理由，只好点头：“好吧。只是车顶终究不太舒服。你若早些说，我还能让人提前加固改造。”

萧瑟郎笑了笑：“没事的。若是我入定了，有什么事也不必特地找我。”

陆承德一愣：“入定？”

萧瑟郎哈哈一笑，压低声音道：“说白了，就是容易睡着。这个还请陆大人替我保密。”

陆承德也跟着笑了起来：“明白。”

不多时，萧瑟郎当着众人的面推开车门，一步踏出，借着马车行进的惯性轻巧一跃，身形已落在车顶之上。

后方随行的侍从们只来得及看见一道身影站稳，下一瞬，空气仿佛轻微扭曲了一下，那道身影便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仿佛车顶之上，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

看见这一幕的小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可下一瞬，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颊骤然一热，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红意。她急忙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

想了想，自己名义上也只是随行照顾，并没有任何必须插手的事务。她便压下心中的杂念，转而与身旁的几名侍从继续有说有笑，语气自然，神情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

实际上，在身影彻底从众人视野中消失之后，萧瑟郎并没有真的留在马车车顶。

隐身状态下，他很快就从车顶跃下。虽然这门魔法限制颇多，无法高速移动，也不能发出声音，但只要短距离行动、并且愿意额外消耗魔力，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落地的瞬间脚尖一点，迅速闪入官道旁的树林之中，身形与林影融为一体。

直到确认那辆八马豪华房屋马车已经行出一段距离，随行人员的感知也被彻底拉开，萧瑟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将止水剑向前一抛。

剑身在空中微微一颤，随即稳稳悬浮。

萧瑟郎一步踏上剑身，灵力灌入，整个人宛如离弦之箭，贴着林海上空疾掠而去，方向直指西北。

他的目的地——

火凤国，离火城。

这段距离若是走官道，至少需要数月。但在全力催动御剑飞行的情况下，只需两个时辰，便足以跨越。

风声在耳畔呼啸，地面的山川河流迅速后退。萧瑟郎的神情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专注。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回到“自己的地盘”了。

————

火凤国，离火城。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铺满街道，萧府内却早已运转起来。

苏雅坐在府邸的办公房中，一手拿着刚咬了几口的面包，一手翻阅着厚厚一叠商会账簿，眉目间没有半分松懈。

她面前站着数名负责不同事务的人员，轮流汇报着各自负责的工程进度。

“那么，”苏雅放下账簿，语气冷静而直接，“关于银鳞鱼的加工与保鲜研究，现在进展如何？”

一名员工立刻上前回话：“目前是安排拥有冰系魔纹的人员负责现场冰冻，并全程参与运输。短途还算稳定，但成本始终压不下来。”

他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在运输途中一旦遇到魔兽袭击，负责人员需要参与战斗，魔力分散后，就会出现银鳞鱼解冻、损坏的情况。”

苏雅轻轻呼出一口气，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紧。

“告诉黄菲，”她语速加快了几分，“让她尽快推进新的保鲜方案。现在银鳞鱼的产量已经明显过剩，再这样下去，如果不能扩大销售范围，价格崩盘只是时间问题。”

员工立刻点头，将报告重新夹好，快步退了出去。

还没等苏雅多喘一口气，另一名员工便接着上前，开始汇报武器生产线的进度，以及脚踏车的制造与试销情况。

整个早晨，苏雅几乎没有真正坐下来吃完一顿早饭。

账目、指令、批示、决断，一项接着一项。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支撑着她这样持续运转的，究竟是作为奴隶对主人的绝对忠诚，还是作为昔日商会之女，那早已融入骨血、不容停歇的野心。

或许，两者本就早已分不清了。

许久之后，会议终于结束。

最后一名员工合上账簿，恭敬行礼后退了出去，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头忙碌而嘈杂的脚步声。

偌大的办公房顿时安静下来。

苏雅这才将手中那吃了一半的面包轻轻放回桌上的白瓷碟子里，双手扶着桌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终于可以松懈下来的无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唇角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

“你啊……”

她低声自言自语，语调中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掩不住的温柔。

“要是妈妈不吃，你不就也要挨饿了吗？”

说到这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皱眉，小声嘀咕了一句：

“顶着妈妈的肚子，让妈妈怎么吃东西啊。”

话音刚落——

“怎么能只吃面包？这样会营养不良的。”

一道突兀却又带着熟悉意味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苏雅整个人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头，语气瞬间凌厉起来：

“什么人！？我不是说——”

话还没说完，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门口那道身影上，整个人彻底愣住。

门口处，萧瑟郎倚着门框，神情轻松，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

“连我也要骂走？”

他语气调侃，却并不显得轻佻，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随意感。

“看来你已经很有商会当家的气势了。”

苏雅愣了足足一息，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行礼：

“萧大人。”

动作干脆而标准，仿佛方才那一刻的松懈从未出现过。

“行了，坐下吧。”

萧瑟郎摆了摆手，语气比她还要自然，“别折腾了，小心动了胎气。”

苏雅微微一怔，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依言坐回了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护在腹前。

“萧大人……”

她抬起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您不是正在圣虎国吗？”

“嗯。”

萧瑟郎点头，“最近掌握了一些可以快速移动的手段。当天来回两地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想着既然顺路，就回来看看。”

苏雅恍然，随即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原来如此。那么我立刻命人准备您需要的物资与报告——”

“不必了。”

萧瑟郎抬手制止，“我这次回来不打算让太多人知道，保持隐秘比较好。”

说话间，他抬手一挥，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堆东西，依次摆放在桌上。

“路上看到的一些药材，还有几样味道不错的吃食。”

“另外，还有些婴儿用品，你一并收下吧。”

储物戒中的物品在取出时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状态，其中几样食物甚至还冒着热气，香味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然而——

苏雅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捂住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桌下拉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水桶，弯腰便吐了起来。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萧瑟郎整个人一愣，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你……你没事吧？”

苏雅喘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虚弱，却仍旧保持着镇定：

“没事……”

“只是现在对味道重的东西有点反感。”

她抬头勉强笑了笑，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萧瑟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那几样气味较重的食物重新收入储物戒中。随着香味散去，苏雅的脸色才渐渐好转了些。

萧瑟郎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想替她顺一顺气，让她好受些。

然而苏雅却侧身避开，抬手推开他的手，语气克制而冷静：

“萧大人，还请自重。”

萧瑟郎一怔，下意识道：“这里也没有外人——”

“不是有没有外人的问题。”

苏雅轻轻摇头，语气却异常坚定，“而是我不希望萧大人因此投入过多感情，最终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萧瑟郎眉头微皱：“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

苏雅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已经说过了。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报恩。”

她抬手抚上小腹，声音低了几分，“这个孩子的存在，也只是为了保障萧大人将来留下的产业，仅此而已。”

萧瑟郎忍不住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不明白。

我不过是从奴隶商人那里把你买下来，怎么就值得你牺牲到这种程度？

而且——难道让我爱上你，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不才是更好的结局吗？”

苏雅缓缓摇头：“如果可以，我自然也希望嫁给一个两情相悦的男子。”

她顿了顿，目光避开他的视线，“但我不可能希望与萧大人成为那种关系。”

“为什么？”萧瑟郎追问。

“因为萧大人身边已经有人了。”

苏雅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清醒，“而且，不止一个。

我若贸然踏入，只会带来负面的影响。”

萧瑟郎皱眉：“你是指秦瑶？

至于其他人……莲花和碧池？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对我有那种心思。

秦瑶那边更是家族问题，这次巡礼结束，等秦烈的等级追上秦伯父，说不定就能和平解除婚约。”

苏雅轻轻叹了口气：“萧大人，您为何会认为她们对您没兴趣呢？”

她随即摇头，“算了，这些本就不是我该插嘴的事。

我只是希望，萧大人能够尊重我的想法。”

萧瑟郎沉默了下来。

——也许，是我太大男人主义了。

原本的世界里，单亲家庭同样可以过得很好。

若真要如此，把我当成……捐赠者，或许反而更符合她的期望。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语气放缓，“那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现在……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