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还是跟顾沉回了家。

那间房子她以为自己早就告别了。

钥匙插进门锁的一瞬间，她的手抖得厉害，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

门开了。

一切都没变。

鞋柜上她当年没带走的雨伞，客厅角落那盏他嫌弃却一直没换的落地灯，阳台上那盆她养死过一次、他又悄悄救活的绿萝。

这里不像一个“死过”的地方。

却也不像还能继续生活。

林念站在门口，突然说不出话。

顾沉把药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你睡主卧。”

他说，“我睡沙发。”

林念转头看他，眼神锋利得像刀。

“你现在连跟我睡一张床的资格，都不给自己了？”

顾沉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我怕我哪天——”

“闭嘴。”

她打断他，“你要是真怕，就别回来。”

空气安静得可怕。

最终，顾沉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他们还是躺在同一张床上。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林念背对着他，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不敢睡。

她怕一闭眼，他就没了呼吸。

凌晨四点，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咳。

她整个人瞬间清醒，猛地转身。

顾沉蜷缩着，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全是冷汗。

“顾沉！”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睁开眼，勉强对她笑了一下。

“没事。”

“老毛病。”

林念却突然崩溃了。

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别死在我身边。”

“你要是再敢让我看一次——我真的会疯。”

顾沉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

“对不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更残忍的事——

他不是不想活。

他是在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陪她假装正常。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过得像一对普通情侣。

一起买菜、做饭、散步。

顾沉记得她所有的习惯，盐要少一点，汤要热一点，空调不能对着她吹。

林念却开始记他的。

他一天吃几次药，什么时候会疼，哪种天气最难受。

她甚至开始学医护知识。

深夜在手机屏幕前看资料，看得眼睛通红。

她不敢说“以后”。

只敢说“今天”。

那天下午，林念从浴室出来，看见顾沉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她走近，才发现是——

房产过户、保险受益人变更、遗嘱补充说明。

她的名字，反复出现。

林念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又在安排什么？”

顾沉没有抬头。

“没什么。”

“顾沉。”

她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一切都给我，就算陪我到最后了？”

他终于抬眼。

那一瞬间，她在他眼里看见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

是对她的。

“我怕你一个人。”

他说。

林念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恨你？”

“你为什么不怕我这一辈子，都活在等你死的阴影里？”

顾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想抱她，却被她躲开。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

林念看着他，一字一句，“不是你要死。”

“是你让我每天都在练习失去你。”

顾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

那天晚上，他的病情第一次真正失控。

林念抱着他坐在地上，手上全是他的冷汗。

医生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临走前，医生把她拉到一边。

“最多……半年。”

“做好心理准备。”

林念点头。

她没有哭。

回到病房，她看着顾沉熟睡的脸，轻轻握住他的手。

“半年也好。”

她低声说，“这一次，我不走。”

她不知道的是——

顾沉醒来后，已经偷偷把时间表改成了三个月。

他想留给她的，

从来不是陪伴，

而是告别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