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余生长镜 • 第16章 名字的重量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26日 下午5:26
总字数: 3966
第一节 手续
小知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颜知一在处理各种手续时,一遍遍地写下同一个名字:颜知一。
死亡证明、财产过户、保险理赔、医疗结算……每一份文件都需要她签名,也需要她填写他的名字。两个“颜知一”以不同的形式并列在纸上——一个是逝者,一个是生者;一个在括号里注明“已故”,一个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这种重复的书写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在通过书写确认:世界上曾经有两个颜知一,现在只剩下一个。但那个离开的,通过她笔下的字迹,一次次短暂地复生。
最复杂的程序是房产过户。他们结婚时间短,而且小知在确诊后就已经悄悄办理了过户预备手续,但正式转移仍需要一系列证明。她不得不面对各种询问:
“您和逝者是什么关系?”
“夫妻。”
“结婚多久?”
“不到一年。”
“有共同财产纠纷吗?”
“没有。”
“您确定这是逝者本人的意愿?”
“确定。他有遗嘱,还有视频记录。”
每次回答这些问题,她都要克制声音的颤抖。那些公式化的询问像钝刀,一次次刮过尚未愈合的伤口。
律师是个中年女性,在第三次见面时,终于不再掩饰同情:“颜小姐,您很坚强。”
“不是坚强,”她诚实地说,“是不得不。”
“我经手过很多遗产案件,见过各种反应。”律师递给她一杯水,“有人哭天抢地,有人迫不及待,有人麻木不仁。但您……很特别。平静,但不冷漠;悲伤,但不崩溃。”
她接过水杯:“因为他希望我这样。”
“他一定很爱你。”
“我也很爱他。”
手续终于办完的那天,她拿到了新的房产证。所有权人一栏写着:颜知一。和之前一样,但意义完全不同。
走出政务大厅时,春日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红本子,突然想起他们的结婚证——也是红色的,也是两个名字并列。
一个开始,一个结束。都以“颜知一”为名。
手机震动,是小张:“颜小姐,星汇美术馆的竣工典礼定在下个月。主办方问您是否愿意作为家属代表发言?”
她想了想:“发言就不用了,但我会去。”
“好的。还有……设计费的尾款已经到账了,我转到您账户了。”
“谢谢。”
挂断电话,她看着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数字不小,足够她几年不工作。但她知道,这不是钱,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礼物——用生命最后时光完成的作品换来的礼物。
她不会挥霍,也不会存着不动。她会用这笔钱,做他可能会做的事。
比如,开那家书店。
第二节 第一笔支出
拿到钱的第二天,颜知一去了老城区的一条小街。那里有一排老房子正在招租,她看中了其中一间——不大,三十平米左右,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带一个小天井。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陈,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
“这房子是我父亲留下的,”陈老先生说,“一直租不出去,年轻人嫌旧,做生意嫌小。但我舍不得拆,也不愿意乱租。”
“我想开书店。”她说,“专门卖古籍和建筑书。”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她:“古籍?建筑?很特别的组合。”
“嗯。我先生是建筑师,我是古籍校对员。”
“先生?”老先生注意到她手上的婚戒和另一只手腕上的男士手表。
“他去世了。”她平静地说,“我想开这家书店,纪念他,也做我喜欢的事。”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带你看房子。”
房子比照片上更旧,但结构完好。木楼梯吱呀作响,二楼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天井很小,但能看见天空。
“这里可以种绿萝。”她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陈老师,我想租这里。租十年。”
“十年?”老先生惊讶,“你确定?书店生意可不好做。”
“确定。”她说,“这不是生意,是……生活。”
合同签得很顺利。老先生给了很低的租金,只有一个条件:“好好对待这房子。它老了,但还有灵魂。”
“我会的。”
付完租金和押金,她账户里的数字少了一截。但她看着手里的钥匙,心里却觉得充实——这是她用他留下的钱,做的第一件事。
一个开始。
接下来是装修。她没有找装修公司,而是自己设计。简单的书架,原木色的桌椅,温暖的灯光。二楼做成阅读区,那扇朝南的窗边放一张长桌,正对槐树。天井里摆上花架,种绿萝,还有一些耐阴的植物。
她请了小张帮忙——他懂些装修,也认识靠谱的工人。
“颜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小张看着设计草图,“这个风格……很像颜工喜欢的那种。”
“嗯,就是按他的审美来的。”她说,“安静,简洁,有光影的变化。”
装修期间,她每天都会去。看着老房子一点点变成想象中的样子,像看着一个梦想慢慢实现。工人们很好奇这个年轻女人为什么对一家书店这么执着,但她很少解释,只是安静地监工,偶尔帮忙。
一天下午,她在擦拭新做的书架时,陈老先生来了。
“进度很快。”老先生环顾四周,“风格很雅致。”
“谢谢。”
“店名想好了吗?”
“想好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店名:“知一书屋”。
老先生接过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知一’……是你的名字?”
“也是我先生的名字。”她说,“我们同名同姓。”
老先生愣住了,然后慢慢点头:“原来如此。很好,这个名字很好。”
他离开后,她继续擦拭书架。手指抚过光滑的木纹,想象着这里摆满书的样子。想象着有人走进来,找到一本喜欢的书,坐在窗边安静地阅读。想象着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她感觉小知就在身边。不是鬼魂,不是幻觉,而是在这个空间的设计里,在这个名字的意义里,在她心里。
装修结束的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木地板染成温暖的颜色。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是她第一次公开谈论书店。
照片配文:
“知一书屋,筹备中。
一半古籍,一半建筑。
一个安静读书的地方。
为了纪念,也为了继续。”
很快,林薇打来电话:“一一!你要开书店?太棒了!”
“嗯,刚装修好。”
“什么时候开业?我要当第一个顾客!”
“下个月吧,还要进书,办手续。”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挂断电话,她继续坐在夕阳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锁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夜的风很温柔。她想起小知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要开那家书店,叫‘知一书屋’。”
现在,她在做了。
一步一步地,实现他们曾经聊过的梦想。
虽然是一个人,但感觉是两个人一起。
第三节 进书
进书是个漫长的过程。
古籍影印本要找专业的出版社,建筑书籍要挑选经典的版本。她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联系出版社,查书目,下订单。
出版社的同仁知道她要开书店,都很支持。主编甚至帮忙联系了几家专业的古籍出版社,拿到了不错的折扣。
“知一,你这是要做文化传承啊。”主编感慨,“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做这种专门书店了。”
“总得有人做。”她说。
建筑书籍方面,小张帮了大忙。他联系了建筑学院的老师,拿到了推荐书目,还帮忙联系了国外的出版社。
“颜工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小张说。
“希望是。”
书一批批运来。她一个人拆箱,分类,上架。很重,很累,但心里充实。每本书都要经过她的手,摸一摸封面,翻一翻内页,然后决定放在哪个书架,哪个位置。
她按照小知的分类方式——不是按常规的学科分类,而是按“情绪”分类。比如:
“安静时刻”:诗词、散文、哲学
“光影之间”:建筑摄影、空间设计
“时间痕迹”:古籍、历史、传记
“创造可能”:设计理论、创新思维
“人间温度”:小说、杂文、生活美学
每个分类区都有一个小牌子,上面手写着一句相关的话。比如“安静时刻”下面写:“在这里,时间会慢下来。”“光影之间”下面写:“建筑是凝固的光。”
这些字是她自己写的,模仿小知的笔迹——练了很久,虽然不完全像,但有那种感觉。
最特别的是书店中央的一个展示柜。不大,玻璃罩子,里面放着小知做的几个微型建筑模型,还有那本《园冶注释》——他送她的第一本书。旁边放着一张卡片,手写着:
“纪念建筑师颜知一(1993-2020)
他的建筑留在了城市里,
他的爱留在了有些人心里。”
没有照片,没有生平介绍,只有这几句话。但知道的人会懂。
四月底,书终于全部上架了。她站在书店中央,环顾四周。书架满当当的,灯光温暖柔和,绿萝在角落里生机勃勃。窗边的长桌擦得发亮,等待第一个读者。
一切都准备好了。
除了……冰淇淋。
她答应过要有一个卖冰淇淋的角落,只卖香草口味。但设备还没买,手续还没办。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开业前一天晚上,她又是一个人坐在书店里。打开所有的灯,从各个角度拍照。然后选出最满意的一张,发到书店的社交媒体账号上——这是林薇帮她建的。
配文很简单:
“知一书屋,明日开业。
营业时间:10:00-20:00
地址:老城区梧桐街27号
欢迎爱书的人。”
发完后,她关了灯,锁了门。但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着自己书店的招牌——“知一书屋”四个字在夜色中泛着暖黄的光。
像一盏小小的灯,在城市的角落里亮起。
像他曾经是她生命里的光,现在她要成为别人的光——哪怕只是给几个爱书的人,一个安静的下午,一段美好的阅读时光。
咖啡馆的老板娘认识她,送了一杯热牛奶:“颜小姐,书店真漂亮。”
“谢谢。”
“你先生……一定很为你骄傲。”
她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希望是。”
喝完牛奶,她起身离开。走到书店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然后轻声说:“小知,我们的书店,明天就要开了。你会来看吗?”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但她相信,他会知道的。
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