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第一个读者

五月一日，知一书屋开业。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剪彩，只是打开了门，挂上了“营业中”的牌子。颜知一坐在柜台后，心情有些紧张——像是等待审判，等待这个世界对这个小小梦想的回应。

上午十点，第一个客人进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请问……”老人环顾四周，“这里卖古籍？”

“是的，这边。”她起身引导。

老人走到古籍区，仔细地浏览。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像在触摸老朋友。最后选了一本《宋词选注》，拿到柜台。

“第一次看到这么专门的书店。”老人说，“现在都是大书店，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精。”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她微笑着说。

“很好。”老人付了钱，但没有立刻离开，“我能坐一会儿吗？”

“当然，阅读区请随意。”

老人选了窗边的位置，坐下，翻开书。阳光透过槐树叶洒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端起桌上的免费茶水喝一口。

那一刻，颜知一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这就是她想要的——一个让人能安静读书的地方，一个时间会慢下来的空间。

第一个上午，只来了三个客人。卖了三本书，收入不多，但她已经很满足。

中午，林薇来了，带了一个花篮。

“开业大吉！”林薇把花篮放在门口，“怎么样？有客人吗？”

“有，三个。”

“不错啊，第一天！”林薇环顾四周，“哇，布置得真漂亮。这些绿萝是你养的？”

“嗯，从家里移过来的。”

“这个展示柜……”林薇走到中央，看着里面的模型和书，“这是小知的？”

“嗯。”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住她：“一一，你真的做到了。”

“才刚开始。”她说，“路还长。”

下午，客人多了些。有学生来找建筑书，有老先生来找古籍，还有几个只是进来看看，拍拍照。她都欢迎，不买书也没关系。

傍晚，快打烊时，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请问……”男孩小声说，“这里卖建筑书吗？”

“卖，这边。”她走过去，“你对建筑感兴趣？”

“嗯。”男孩点头，“我想当建筑师。”

她带他到建筑区。男孩的眼睛亮了，手指渴望地伸向书架，但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书。

“可以看的。”她温柔地说，“随便看。”

男孩抽出一本《建筑的故事》，小心翼翼地翻开。看了几页，抬头问：“阿姨，这本书……贵吗？”

她看了看标价，不便宜。又看了看男孩洗得发白的衣服。

“今天开业，”她说，“你是今天的小客人，可以选一本书，我送你。”

男孩愣住了：“真的？”

“真的。就当……开业礼物。”

男孩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那本《建筑的故事》。抱着书，像抱着宝贝。

“谢谢阿姨。”他深深鞠躬，“我以后……会常来的。”

“欢迎。”

男孩离开后，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想起小知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对建筑充满好奇，但可能买不起书？

也许，这就是书店的意义之一——给那些有梦想但资源有限的孩子，一个接触知识的机会。

打烊后，她清算第一天的收入。不多，但够付一天的房租水电。她记了账，然后在笔记本上写：

2020年5月1日，知一书屋开业。

客人：17人

售书：8本

收入：XXX元

支出：XXX元

余额：-XXX元

但：

第一个读者是位老先生，在窗边坐了一下午。

一个小男孩说想当建筑师，送了他一本书。

林薇送了花篮，小张打电话来祝贺。

今天，阳光很好，槐树很绿。

今天，我们的书店，开始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走到展示柜前，看着里面的模型。

“小知，”她轻声说，“第一天，还不错。你会满意的，对吧？”

模型在灯光下静静伫立，像在默默回应。

第二节 冰淇淋角落

六月，书店慢慢有了常客。

那位第一个来的老先生，几乎每天下午都来。总是坐同一个位置，看不同的书，有时是古籍，有时是杂文。他告诉颜知一，他姓周，退休的中学老师，老伴去世了，孩子在外地，书店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那个想当建筑师的男孩，周末会来。不常买书，但会站在建筑区看很久。颜知一允许他免费阅读，有时还会给他讲解一些基础概念。男孩叫李明，家境不好，但特别用功。

还有几个附近的大学生，会把这里当自习室。点一杯茶，坐一下午，看书，写论文。

书店的生意平平，但能维持。她不指望赚钱，只要能持续下去就好。

六月中旬，她终于开始准备冰淇淋角落。买了一个小型的冰淇淋机，申请了相关许可，设计了简单的菜单——真的只有香草口味，但可以选择加配料：坚果碎、巧克力酱、新鲜水果。

“为什么只卖香草？”林薇问，“多几种口味不好吗？”

“他说过，香草最经典。”她说，“而且……这是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他第一次给我点冰淇淋。纪念我们没做完的彩虹冰淇淋。”她顿了顿，“也许以后会加其他口味，但现在，就香草。”

冰淇淋机安装好的那天，她试做了第一份。香草味，简单的甜，熟悉的味道。她舀了一勺，慢慢吃。

眼泪突然掉下来。

不是悲伤，而是……记忆太鲜活。想起那个夏天，在咖啡馆，他推过来的那杯香草冰淇淋。想起他说“你说过喜欢香草口味”。想起他们后来去的那家三十种口味的冰淇淋店，他点了黑咖啡冰淇淋，她点了彩虹冰淇淋。

那些时光，那些味道，那些瞬间。

都过去了，但都在记忆里，都在味道里。

她擦干眼泪，继续吃完了那份冰淇淋。然后调整配方，直到味道满意。

第二天，冰淇淋角落正式开放。她在小黑板上写：“今日供应：经典香草冰淇淋。配料可选：坚果/巧克力酱/草莓。”

第一个买冰淇淋的是周老先生。

“颜小姐，你还卖冰淇淋？”老先生有些惊讶。

“嗯，试试看。”她说，“今天第一天，请您尝尝。”

她做了一份，加了点坚果碎，递给老先生。老先生尝了一口，点头：“不错，不甜腻。”

“那就好。”

李明也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冰淇淋机，但没说话。她知道他没钱，主动说：“李明，帮我试试味道？今天需要试吃员。”

男孩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试试，告诉我好不好吃。”

她做了一份给他。男孩小心翼翼地接过，吃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好吃！”

“那就好。”她微笑，“以后你每次来帮忙整理书架，我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好！”男孩用力点头。

冰淇淋角落很受欢迎。很多客人看完书，会买一份当甜点。简单的香草味，反而成了特色。有人问她为什么只卖一种口味，她会简单回答：“因为经典。”

知道背后故事的人很少，但她不需要太多人知道。

这是她和他的秘密。通过一种味道，连接过去和现在。

第三节 星汇美术馆的秋天

九月，星汇美术馆举办了建成后的第一个特展：“光与影——颜知一纪念展”。展出小知的设计手稿、模型、以及建筑从概念到建成的全过程记录。

小张邀请颜知一出席开幕式。她犹豫了很久，最终答应了。

开展那天，她穿上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用他做的木簪盘起长发，戴着他父亲的手表。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眼神里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到达美术馆时，人已经很多了。媒体，建筑界人士，艺术爱好者。她在人群中看见了陈教授——小知的导师，还有其他一些在杂志上见过的面孔。

小张迎上来：“颜小姐，您来了。”

“嗯。”她点头，“人很多。”

“颜工的作品很受关注。”小张眼睛有些红，“他如果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他会看到的。”她轻声说。

开幕式上，主办方致辞，陈教授作为代表发言。老人站在台上，声音洪亮：

“颜知一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但他的天赋不只在于技术，更在于理解——理解空间如何影响情绪，理解建筑如何与人对话。星汇美术馆是他这种理解的集中体现……”

颜知一静静地听着。看着台上展示的小知的设计草图，那些熟悉的线条，那些熟悉的笔迹。像是他又活了过来，通过他的作品，通过别人的讲述。

发言结束后是自由参观。她随着人群走进展厅，看着墙上的手稿，玻璃柜里的模型，屏幕上的建筑视频。

在一个展柜前，她停下了。里面展示的是小知的笔记本——不是那本蓝色的，是工作笔记。翻开着的一页，画着星汇美术馆的天窗设计，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光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春季14:30-15:30，夏季15:00-16:00，秋季14:00-15:00，冬季13:30-14:30。希望每个季节，都有人在这个时间坐在这里，感受光的温度。”

她的眼眶湿了。他总是这么细致，连光线的时间都计算好。总是想着使用者的体验，想着如何通过设计传递温暖。

“你是颜知一女士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背着画板。

“我是。”她说。

“我……我是建筑系的学生。”女孩有些激动，“颜建筑师是我的偶像。他的设计……太美了。不只是美，是有感情的。”

“谢谢。”她微笑，“他会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女孩小心翼翼地问。

“请说。”

“这个建筑，”女孩指着展厅中央的模型，“真的是他为您设计的吗？我听说……每一个细节都有深意。”

她看着模型，那个洁白的建筑，那些精确的光线路径，那个刻着字的长椅。

“是的。”她轻声说，“是他给我的情书。用建筑写的情书。”

女孩的眼睛亮了：“好浪漫……虽然结局……”

“但过程是美好的。”她说，“而且，爱没有结局。爱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记忆，变成力量，变成……像这样的建筑，影响更多的人。”

女孩用力点头：“我会记住的。我也会努力，设计出有感情的建筑。”

“祝你成功。”

女孩离开后，她继续看展览。在最后一个展区，她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不是单人照，是他们结婚证上的合照，红底，白衬衫，她靠在他肩头。照片下面写着：“致谢：特别感谢颜知一女士提供资料与支持。”

旁边有一个留言本。她翻开，看到很多留言：

“伟大的建筑师，安息。”

“光与影的诗人。”

“你的建筑让我理解了什么是‘空间的情感’。”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继续设计美丽的建筑。”

她拿起笔，想了想，写下：

“给小知：

很多人来看你的建筑了。

很多人记住了你的名字。

很多人被你的设计感动。

你留下了痕迹，很美的痕迹。

而我，在好好生活，开书店，继续我们的梦想。

想你了，但不再痛苦。只是思念，温暖的思念。

永远爱你的，小一。”

写完，她合上留言本。走出美术馆时，阳光正好，是秋季的14:20。按照他计算的时间，此刻中央长椅区域应该正好有光。

她走回中央大厅。真的，光环完整地笼罩着长椅区域，温暖明亮。有几个人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阳光。

她没有去坐，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然后轻声说：“你成功了，小知。你的光，真的在温暖别人。”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不是释怀，而是更深的理解：有些人离开了，但通过他们留下的东西，他们还在。在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着世界，温暖着他人。

而她，是这种影响的见证者，也是延续者。

离开美术馆时，小张追出来：“颜小姐，这个给您。”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展览的纪念册，还有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她问。

“颜工生前交代的。”小张说，“他说如果展览办成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银制的书签，设计成天灯的形状，上面刻着两个字：“知一”。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世界上另一个我，愿你的生命如天灯，虽短暂，但明亮。”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冰凉的银，温暖的文字。

“谢谢。”她对小张说。

“不客气。”小张眼睛又红了，“颜小姐，您要保重。”

“我会的。”

她抱着纸袋，慢慢走回家。秋日的街道，落叶金黄，天空湛蓝。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可以真正地向前看了。不是忘记他，而是带着他给的一切——爱，记忆，力量，还有这个天灯书签——继续她的旅程。

一个人，但完整。

因为有他，永远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