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余生长镜 • 第18章 寻找起源
最后更新: 2026年1月26日 下午5:27
总字数: 4334
第一节 信件的完结
2021年春天,颜知一终于读完了最后一封信。
不是小知留下的那七封——那些她早就读完了。而是她自己写的回信,一共七封,对应他的七封信。她写了整整一年,从2020年春天到2021年春天,每封回信都选在特定的日子,比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他生日,结婚纪念日,等等。
最后一封回信写于2021年3月21日,她的生日。
“亲爱的小知:
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十二岁。你离开一年多了。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疼痛变成了思念,泪水变成了微笑,失去变成了珍惜。
书店开了一年,有了常客,有了小小的口碑。冰淇淋角落很受欢迎,但我还是只卖香草口味。
绿萝长得很好,分了很多盆,书店里到处都是绿色。
元宵(新)很乖,虽然不像原来的元宵那么黏人,但会在晚上趴在我腿上睡觉。
我去了星汇美术馆很多次,每次去都坐在那个长椅上,感受你设计的光。有时候会看到有人在那里沉思,有人在那里流泪,有人在那里微笑。
你的建筑,真的在影响人,安慰人,启发人。
我为你骄傲。
我也为自己骄傲——我走出来了,没有困在过去,而是带着你的爱继续前行。
林薇说我该考虑新的感情了,但我还没准备好。也许永远不会准备好,因为被你这么深刻地爱过,很难再接受肤浅的感情。
但没关系。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我有工作,有书店,有朋友,有记忆。
这些已经足够让我幸福。
谢谢你的爱,让我知道我也值得被深爱。
谢谢你的离开,让我学会独立和坚强。
谢谢你的存在,让我的人生有过那么美丽的两年。
下辈子,如果我们还能相遇,希望是在健康的时候,有很长的时间。
但这辈子,我也不后悔。
永远爱你的,
小一”
写完,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和其他六封回信放在一起,装进一个木盒。然后把这个木盒和他留给她的那个盒子并排放在书架上。
像是完成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她做到了答应他的事:好好生活,记住但不困住。
第二节 寻找父亲
2021年夏天,一个意外的发现打破了平静。
她在整理小知的书房时——那个书房她一直保留原样,只是定期打扫——在书架最顶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很厚,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被打开过。
她拿下来,打开。里面不是建筑图纸,而是一些调查文件,还有几封信。是小知的笔迹,但日期很早,大概是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
文件的内容让她震惊:这是小知当年调查自己家族病史的记录。不止是父母,他还追溯了更远的亲戚,试图弄清楚那个遗传病的源头。
在文件中,她看到了一个名字:颜明轩。小知的叔叔,父亲的弟弟,在他出生前就移民国外了。文件中附有一张老照片,是年轻时的小知父亲和这个叔叔的合影。两人长得很像,但叔叔的眉眼更柔和些。
文件最后有一行小字:“颜明轩,1970年生,1995年移民加拿大。据父亲说,叔叔没有遗传病症状,但不确定。联系方式已失。”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小知的叔叔,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叔叔”,可能还活着,可能在加拿大。而且,可能没有遗传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病可能不是百分之百遗传?意味着小知原本可能有机会不发病?
复杂的情绪涌上来——遗憾,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她拿着文件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试着找找看。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想知道。想知道小知的家族还有什么人,想知道那个病的更多信息,想知道小知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追查。
她通过出版社的关系,联系了海外寻人机构。提供了姓名、年龄、大概的移民时间。过程很慢,但她不着急。
三个月后,机构回复了:找到了一个匹配的人,在多伦多,名叫颜明轩,年龄吻合,原籍城市吻合。但对方很谨慎,不愿意直接联系,只愿意通过机构传递信息。
她写了一封信,很简单:
“颜明轩先生:
您好。我是颜知一,颜知知的妻子。颜知知是您哥哥颜明远的儿子,已于2020年2月去世。
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他当年曾试图联系您,了解家族遗传病史的情况。
如果您愿意,希望能和您简单聊聊。如果不愿意,也完全理解。
祝好。
颜知一”
信寄出去了。她没抱太大希望,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是通过机构转交的电子邮件打印件:
“颜知一女士:
收到您的信,很震惊。我不知道明远的儿子已经去世,也不知道他结婚的消息。
关于家族病史:是的,我们家族有遗传性心肌病。我父亲(你们的祖父)四十岁去世,我伯父(你们的大伯)三十八岁去世。但我很幸运,没有发病症状,医生说是基因突变遗漏。
我移民后和家里断了联系,因为……不想面对那些悲伤的记忆。这是我的自私,我很抱歉。
如果方便,我们可以视频通话。我也想听听关于知知的事。
颜明轩”
她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时间您定。”
视频通话定在三天后的晚上。她的时差是早上,对方的时差是晚上。
那天早上,她早早起床,换上正式的衣服,坐在电脑前。九点整,视频请求来了。
她点击接受。
屏幕那边出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眉眼间有小知父亲的影子,但更温和,更开朗。
“您好。”她先用中文说。
“你好。”对方也用中文回应,口音有些奇怪,像是很久没说中文了,“你是……知一的妻子?”
“是的。”
“你们同名?”颜明轩注意到了。
“是的,同名同姓。”
“缘分。”老人微笑,“能说说知知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开始讲述。从元宵节相遇,到咖啡馆相识,到发现同名,到一起面对疾病,到最后的日子。没有太多细节,但勾勒出了大致轮廓。
颜明轩静静地听着,表情复杂。当听到小知去世时,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像他父亲。”老人睁开眼,“聪明,敏感,但太沉重。我哥哥就是那样,把什么都放在心里。”
“但他比父亲勇敢。”她说,“他愿意爱,愿意被爱,愿意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美。”
“你爱他吗?”
“很爱。”
“那他……是幸福的。”颜明轩点头,“有你这样的妻子,他是幸福的。”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家族病史,颜明轩提供了更多信息——不是每个人都会发病,但有家族史的人应该定期检查。关于移民后的生活,他结婚了,有两个孩子,都健康。
最后,颜明轩说:“谢谢你联系我。让我知道了家族还有这样的故事。也谢谢你,让知知最后的日子不孤单。”
“是我该谢谢他。”她说,“他给了我很多。”
“如果你来加拿大,欢迎来做客。”
“谢谢。”
视频结束后,她坐在电脑前很久。心里有种奇特的平静——像是补上了一块缺失的拼图,对小知的理解更完整了。
他不是无缘无故得病,不是命运随机的捉弄。是家族的基因,是代代的传递。但他没有像父亲那样被压垮,而是选择在有限的时间里爱,创造,留下痕迹。
这也许就是他对抗命运的方式——用爱和创造,对抗遗传和死亡。
她走到书架前,拿出小知的照片,轻轻擦拭。
“小知,”她轻声说,“我找到你叔叔了。他很好,没有生病,有家庭,有孩子。你在那个世界,可以放心了。”
照片上的他微笑着,眼神温柔。
像是在说:谢谢。
第三节 完整的圆
2021年秋天,颜知一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把生母周文娟的骨灰迁回了故乡。
不是大张旗鼓的迁坟,而是简单的仪式。周文娟去世后,按照她的意愿,火化后骨灰存放在殡仪馆,没有下葬。她说:“我不配有个坟墓,就放在那里吧。”
但五年过去了,颜知一觉得,该让她安息了。不是原谅,而是了结。让这个给予她生命又放弃她的女人,有个最终的归宿。
她通过当年医院的信息,找到了周文娟的故乡——一个小县城。联系了当地的殡葬服务机构,买了一个小小的墓地,在最便宜的角落。
迁骨灰那天,她一个人去了殡仪馆。拿到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很轻,像是没有重量。她抱着盒子,坐上了去县城的长途汽车。
车程三小时。她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到乡村,从繁华到质朴。想起周文娟信中写的:“我那时太年轻,十八岁,养了你三年,真的尽力了。”
也许是真的尽力了。也许在那个年代,一个十八岁的单亲妈妈,真的没有能力抚养孩子。
她不再恨,但也不爱。只是……理解。理解每个人都有局限性,每段人生都有不得已。
到达县城,按照地址找到墓地。很小,很简单,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周文娟之墓”,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没有墓志铭。
她请工作人员帮忙下葬。仪式很简单,就是把骨灰盒放进墓穴,盖上石板,填土。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结束后,她一个人站在墓前。秋天的风吹过,墓地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的鸟鸣。
她拿出那枚玉簪——周文娟给她的,说是她父亲留下的。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玉簪放在墓碑前。
“这个还给你。”她轻声说,“我不需要它来记住你。你已经在我生命里了,以缺席的方式。”
“但我感谢你给了我生命。虽然你没有抚养我,但给了我起点。从这个起点,我走到了今天,遇到了小知,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
“所以,谢谢。也……再见。”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走出墓地时,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不是轻松,而是完整——对过去的完整接纳,对自我的完整认同。
她不恨生母,也不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受害者。她只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过艰难的童年,但靠着自己和遇到的人,走到了今天。
这就够了。
回程的车上,她拿出手机,翻看照片。有小知的,有书店的,有绿萝的,有元宵的。还有一张她和颜晨的合照——女孩笑得灿烂,她笑得温柔。
生命以奇妙的方式延续。从小知到她,从她到颜晨(虽然领养,但情感上是延续)。从周文娟到她,虽然断了二十多年,但最终还是连接上了,以这种方式。
像一个圆,虽然有些地方断了,但终究还是圆的。
因为她选择把它画圆。
晚上回到家,她做了一件事:把“颜知一”这个名字,正式加到了自己的户籍信息里,作为曾用名。
工作人员很奇怪:“为什么要加曾用名?而且和现用名一样。”
“因为曾经有两个人叫这个名字。”她简单解释,“我想记住这件事。”
手续办完后,她看着新的户口本。在“曾用名”一栏里,写着:颜知一。
这样,在法律文件上,永远会记录:曾经有两个人,同名同姓,相遇,相爱,然后一个离开,一个留下。
这是她对这个故事的纪念。不是悲情,而是珍重。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小知站在星汇美术馆的长椅旁,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回头对她微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她也微笑。
然后他转身,走进光里,消失了。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但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她知道,这个梦是告别,也是确认——告别过去,确认他永远在她心里。
而她,会继续生活。带着两个“知一”的名字,带着所有的爱和记忆。
完整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