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推出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放亮了。
早春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只是挂在天上,照得街道发白。
李行扶着车把,先是慢慢走了几步。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响声。
一切都很正常。
他这才跨上去,脚踩下踏板。
“咯噔。”
车往前窜了一下。
李行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可下一秒,那股熟悉的顺畅感就回来了。
车稳稳地往前滑。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煤灰和冷土的味道。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回到八十年代后,第一次真正离开那个院子。
街不宽。
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抓革命,促生产。”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有些字已经被风雨啃掉,只剩下一半。
李行慢慢骑着。
不快。
他不想显得太突兀。
路边有人挑着担子走,有人推着小车,车上盖着旧麻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没人注意他。
这让他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到了供销社门口,他把车靠在墙边。
铁架子旁,已经停了两辆车。
都比他这辆新。
供销社里人不多。
售货员站在柜台后头,穿着蓝色工作服,脸冻得发红。
“同志,要点啥?”
李行看着柜台里的东西。
盐、火柴、肥皂、针线。
每一样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他看得很认真。
这些东西,在未来不值一提。
可在现在,是生活的底线。
他买了两盒火柴,一块最便宜的肥皂。
掏钱的时候,手心有点凉。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那点钱,每一张他都记得来路。
走出供销社,他正要推车,忽然听见有人喊。
“哎,小伙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沙哑。
李行回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那人指了指他的车。
“你这车,修过?”
李行心里一紧。
面上却没露出来。
“刚修好。”
男人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链条,又抬手捏了捏刹车。
动作很熟。
“手艺不错。”
他点点头,“谁给你修的?”
“自己。”
男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
目光从脸,到手,再到车。
“学过?”
“学过点。”
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那你……接不接活?”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却让李行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机会。
也是风险。
他没有立刻答应。
“啥活?”
“修车。”
男人指了指街角,“这片儿车不少,能修的没几个。”
李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儿确实停着几辆旧车,有的链条耷拉着,有的轮子歪着。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技能复制已经结束。
现在靠的是他自己“消化”下来的那部分。
能修,但没把握修得又快又好。
“我技术一般。”
他老实说。
男人笑了。
“这年头,肯动手就行。”
“价钱好说。”
李行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街口吹过,把标语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年代,用自己的本事换东西。
不是复制粮。
不是影子。
是实打实的劳动。
“我试试。”
他说。
男人点头,没多话。
“我姓周。”
“你要真能干,回头我给你拉活。”
李行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推着车往街角走。
阳光照在车把上,有点刺眼。
那一刻,他心里很清楚——
从这一步开始,他已经不只是活着了。
他在,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