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郎沉默了片刻,脑中反复权衡措辞,最终还是选择如实相告。
“是的。”
“如果五常委彼此勾结,那么无论人民遭遇怎样的苦难,都不可能传达到王上这里。”
这句话说得不快,却极其沉重。
圣虎王并没有露出不悦,反而轻轻一笑,那是一种带着掌控感的自信笑容。
“你说得确实有道理。”
“但这恰恰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他们。”
他抬起手,像是在御花园中划出一张无形的棋盘。
“若只是一两人私下勾结,自然有可能。”
“可若是五人同时勾连、步调一致,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圣虎王的语气笃定,显然并非一时判断。
“顾廷渊,看似权力极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的权力,仅限于内政——政务运转、工程建设、制度推行。”
“他不能插手外交,不能染指财政,更无法调动军权。”
“换句话说,他的权力广,却并不全。”
萧瑟郎微微一怔,却没有打断。
圣虎王继续说道:“魏正清,负责监察、调查与惩治官僚。”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限制权力膨胀。”
“事实上,他与顾总理之间,冲突并不少。”
“顾廷渊推行的许多政务改革,都会成为他审查的重点。”
接着,圣虎王轻轻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裴文礼,掌礼制与外交。”
“此人最在意的并非权力,而是存在感。”
“一旦有机会弹劾其他人,他绝不会放过。”
“哪怕因此得罪人,他也甘之如饴。”
说到这里,圣虎王轻轻摇头。
“沈安邦负责财政与民生。”
“他恨不得天下所有财富,都经由自己之手流转。”
“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成了魏正清重点盯防的对象。”
最后,圣虎王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许定国。”
“他掌军权,却并非国家第二强者。”
“放眼其他三国,军部统领往往就是最强战力。”
“可在圣虎国,他却被压了一头。”
“这种落差,本就让他心生不满。”
“要他与顾廷渊同流合污——”
圣虎王轻轻一笑,语气笃定而冷静。
“比让猪爬树还要难。”
他缓缓收回手,像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布局说明。
“这五个人,确实都在为国家努力。”
“但他们的立场、性格与利益彼此冲突,互相牵制。”
“正因为敌对,才无法联合。”
“正因为无法联合,才不会有人野心失控。”
“这,正是我当初认可这套制度的原因。”
萧瑟郎静静听完,心中却泛起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这套说法,与高仲天告诉他的,并不完全相同。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抬起头,语气依旧保持着应有的尊敬,却多了一分执拗。
“可是……”
“即便如此,也不能代表他们永远不会勾结。”
他直视圣虎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
“很多人,连杀父仇人,都能暂时放下仇恨合作。”
这句话落下,御花园中的空气,仿佛微微一凝。
圣虎王眉头微微一挑,目光不再只是温和,而是多了几分审视。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静静看了萧瑟郎片刻,仿佛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位勇者。
“哦?”
“我原本以为,萧勇者你是那种……相信世人皆善、万物皆美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种话。”
那不是嘲讽,更像是意外中带着认可。
圣虎王双手抱胸,缓缓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说得没错。”
“这个世界上,最能影响人与人关系的,从来都不是道德,也不是理想。”
“而是利益。”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半分迟疑,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被无数次验证过的铁律。
“正因如此,我必须让他们明白——”
“我能够给予的利益,足够大。”
“大到,值得他们为了争取,而彼此提防,甚至互相踩踏。”
这句话一出口,萧瑟郎心中便是一凛。
圣虎王却像是毫无察觉般,继续平静地说道:
“当然,仅仅依靠利益,还不够。”
“我也准备了另一套系统,用来约束他们。”
萧瑟郎下意识追问:“另一套系统?”
圣虎王笑了,那笑容中透着一丝身为统治者才有的从容。
“没错。”
“举报系统。”
他抬起手,像是在勾勒一张覆盖全国的无形之网。
“在圣虎国,无论身份高低,人人都可以举报他人。”
“只要有证据证明,被举报者对国家不利——”
“那么举报之人,便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奖励。”
圣虎王的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
“这意味着,他们五人并不只是要防着彼此。”
“还要时刻留意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或许,某个不起眼的财政小官,转头就会向监察大臣举报财政大臣。”
“若无法通过直属上级上报,那就绕路。”
“向其他四人中的任何一人上报。”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温和,却隐隐透出一种冷意。
“如此一来,情报永远不会被完全封死。”
“也就不会出现你所担心的——投诉无门、民声断绝的情况。”
萧瑟郎听完,心中却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寒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
“这套系统……听起来确实可怕。”
“只不过——”
他抬头看向圣虎王,语气变得更加直白。
“到最后,终究还是要建立在——相信他们五人不会联合欺骗您的前提之上吧?”
圣虎王没有否认。
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
“嗯。”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放缓,像是终于卸下了几分君王的威严。
“既然萧兄弟你并非圣虎国之人。”
“那我也不妨直言告诉你。”
他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这,便是帝王心学。”
萧瑟郎微微一怔:“帝王心学?”
“没错。”
“作为统治者,不可能凡事亲历亲为。”
“也不可能样样精通。”
“国家的运转,必须依靠无数他人的才能。”
圣虎王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第一步,是平衡。”
“让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职,互相牵制,却又不得不发挥自己的长处。”
萧瑟郎缓缓点头,没有反驳。
圣虎王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而第二步——”
“就是信任。”
这一刻,他的眼神中,没有犹豫,也没有怀疑。
仿佛在他心中,这并非风险,而是一种必然的选择。
圣虎王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分量。
“管制的手法早已设定妥当。若在制度之外,我仍时时以猜疑之心看待他们,”他微微一顿,目光沉稳如山,“那你认为,他们还能否毫无保留地施展自己的才能?”
萧瑟郎略微一怔,没有立刻作答。
圣虎王继续说道:“他们终究是人,而非冰冷的棋子。人心之中,总有渴望被承认、被信任的地方。设想一下——若你的君主日日提防你、怀疑你是否会背叛,你还会愿意为他竭尽全力吗?”
这番话并非质问,而更像是一次平静的推演,却让人无法反驳。
萧瑟郎思索片刻,郑重抱拳:“王上所言,确实有理。”
圣虎王轻轻点头,语气中多了一分笃定:“所以,我在制度中留下了一旦他们越界,便会显露端倪的机制;在制度之外,则刻意平衡他们五人的心态与立场。既然防范已经存在,那么我再给予他们足够的信任,作为补偿,难道不该吗?”
他淡淡一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正因如此,顾总理才会说——圣虎国的体制已然成熟,不必动用创造主的智慧来修补。”
话音刚落,殿外脚步声响起。
魏正清适时入内,见到萧瑟郎在场,略微一愣,随即行礼道:“臣不知陛下正在与萧勇者商谈,臣这便告退,稍后再来。”
圣虎王抬手示意:“无妨。你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魏正清下意识看了萧瑟郎一眼,神色迟疑,并未立刻开口。
圣虎王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说吧。萧兄弟,信得过。”
这句话落下,既是对萧瑟郎的认可,也是一种公开的态度。
魏正清这才低头应道:“是,陛下。臣收到确切消息——顾总理的侄子,借顾总理之名,在蓝兽城向商人征收所谓的‘特殊行商证’费用。现已查明,此事为其个人行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但顾总理本人,并未第一时间出面否认该费用的存在。是否……应当进一步审查?”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圣虎王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而是极为冷静地追问:“确定是他侄子一人所为?可有伤及性命?涉及金额多少?”
魏正清如实回禀:“是的,并未发现指使证据。但顾总理的沉默,本身便是一种纵容。虽未伤人性命,可金额不小,目前已核算出的,大约有二十枚金币。”
话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圣虎王的目光微微下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却并未立刻表态。
他微微点头,指节在案几上轻敲了一下,似是在心中权衡利弊。片刻后,他才缓声道:
“既然如此,便以监察部的名义,要求顾总理公开惩罚其侄子,并责令其双倍赔偿所有受骗的商家。”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仿佛早已想好结论。
“此事毕竟是其侄子个人所为,尚未牵连到顾总理本人。若因此直接对他动手,既不合制度,也容易被人解读为借题发挥。”
圣虎王抬眸看向魏正清,“让他亲自收拾残局,反而更合适。”
魏正清眉头一紧,忍不住上前半步:“可是陛下……就这样轻轻放过他?”
圣虎王并未动怒,反而耐心解释道:“魏卿,这件事若真要深究,最多不过让顾总理被传讯、审问几日,让他心中不快几日。除此之外,对圣虎国有什么实质性的益处?”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清晰的判断:
“反倒不如让他公开惩治自家侄子,让百姓亲眼看到——即便是五常委的家人,一旦犯错,也必须受到惩罚。这样,制度的威信反而更稳固。”
魏正清沉默片刻,虽仍有不甘,却只能低头应道:“……是,臣明白了。”
他行了一礼,在得到圣虎王的首肯后,转身离开了大殿。
——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殿中人来人往。
裴文礼前来汇报各类庆典的筹备细节与宣传安排,从流程、预算到对外形象的塑造,说得井井有条。圣虎王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补充几句。
不久后,顾廷渊也进入殿中,呈报数项政务进展,言辞稳重而克制。只是话锋一转,又不动声色地提及监察部近来审查过严,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妨碍了行政效率。
随后,他又将几项民生建设的拖延,归咎于沈安邦拨款迟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满。
这一切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萧瑟郎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却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
五常委之间互相监督、互相举报,本就是制度的一部分。有人投诉、有人辩解,也并不奇怪。可这些被端上台面的事情——
不是谁的属下越权行事,
就是部门之间流程冲突,
再不然便是地方建设进度缓慢。
问题不少,却都像是“可以慢慢解决的小问题”。
殿内的气氛,甚至隐隐透着一种——
大局安稳、国运蒸蒸日上的错觉。
萧瑟郎的眉头渐渐皱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走来,在郑爽、周伯、黄老等人那里所见的困境,从未以这样的形式被呈报到圣虎王面前。
那些真正沉重的东西——
贫民流离失所,
底层被官僚压榨,
无处申冤的冤案与绝望,
一个都没有。
被送上来的,反而是——
谁和谁起了冲突,
谁和谁争了女人,
哪条道路修补不及时。
仿佛所有的问题,都被精心筛选过。
萧瑟郎心中一沉,低声喃喃:
“……我好像,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圣虎国的制度,或许并非有问题。
可制度之下,被呈现在君王眼前的世界,
已经被人修剪得过于‘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