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萧瑟郎的房间内,却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火。
莲花只是随意抬手,指尖轻点地面。
刹那间,淡蓝色的寒意如水波般无声扩散,冰纹沿着地板与墙壁迅速蔓延,层层叠叠,如同一朵盛开的冰莲,将整间房间彻底包裹其中。
没有持续的魔力波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冰域成形后,便彻底静止下来。
外界的风声、虫鸣,乃至可能存在的窥探与窃听,都被隔绝在外,仿佛这间房间被从世界上轻轻摘走了一块。
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密谈之地。
萧瑟郎环视众人快速说明着他的某个计划,语气低沉而冷静:
“……我的计划就是这样。”
他说完,没有再补充半句,只是静静看着众人的反应。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秦瑶率先开口,眉头紧锁:“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秦烈也立刻接话,语气明显急切:“是啊萧大哥,你这个计划一旦真的发动——”
他咽了口唾沫:“到时候,追杀你的,可能不只是圣虎国,而是全世界。”
莲花却不以为然,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有些过分:
“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全都杀了不就完事了?”
碧池嘴角一抽,只能无奈苦笑:“莲花妹妹……和平一点,和平。”
“杀意,稍微收一收。”
团团眨了眨眼,左右看看,像是终于意识到这是一次极其严肃的密谋,小声问道:
“那……我呢?”
“我可以做什么?”
萧瑟郎看向她,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团团,这段时间你帮我一件事。”
“尽可能隐藏我的行踪。”
“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还待在这间房里,从未离开。”
团团认真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碧池的表情却依旧凝重,忍不住再次确认:“你真的有把握吗?”
萧瑟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盒子表面布满细密而复杂的纹路,隐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放心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随后他转头看向莲花,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慎重:
“这个东西……你真的破解了?”
“要是它没效果,或者出现任何偏差——”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自嘲的笑:“那我就是真的死定了。”
莲花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极其自信的笑容:
“放心。”
“本姑娘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萧瑟郎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
“好。”
“那剩下的,就只剩一个问题了——”
“如何,才能有一个合理的机会,把它用出来。”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开口。
——
几天后。
圣虎王偶尔会传召萧瑟郎入宫,与他饮酒闲谈,气氛看似轻松,言语间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而另一边,白乐祈则几乎是寸步不离。
她不仅频频出现在萧瑟郎身旁,甚至还一脸热切地主动提出,要协助他“更深入理解神主教教典”,好让他能“更好地为创造主服务”。
那份热情,已经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萧瑟郎勉强应付着,额角却不自觉渗出冷汗,心中暗暗叫苦:
“……这个白乐祈,也是个大麻烦。”
他目光微沉,在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必须想个办法——”
“先把她支开。”
————
圣虎城北侧。
风声掠过空旷的广场。
圣虎王抬手指向前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萧勇者,这里——便是圣虎城的试炼塔。”
萧瑟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高耸入云的神圣巨塔,也不是光芒万丈的神迹建筑——
而是一间锈迹斑斑、像临时搭建般的铁皮屋。
屋顶微微倾斜,墙面甚至还能看到岁月侵蚀留下的斑痕。
萧瑟郎沉默了两秒,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王上……您是在考验我的眼力吗?”
“这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圣虎王忍不住大笑出声。
“可惜,我确实没有在开玩笑。”
他走上前,指了指铁皮屋墙侧的一块金属铭牌。
“你看——这里清楚刻着编号。”
萧瑟郎上前一看。
【第九十七试炼塔】
字样与他在其他试炼塔见过的标记完全一致,纹路、刻痕、力量气息都没有区别。
这让人更加困惑。
“可是……”萧瑟郎忍不住再次打量那寒酸的外表,“这外观未免也太……朴实了些。”
白乐祈此时上前一步,目光微凝。
“根据教典记载,第九十七试炼塔属于‘单独挑战型’。”
“在挑战者未完成试炼之前,下一位挑战者无法进入。”
她转头看向圣虎王。
“请问现在是否有人正在挑战?”
圣虎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自圣虎国建国以来,它便是这副模样。”
“若真有人在里面挑战——”
他淡淡一笑。
“那此人至少也有两千五百岁了。”
“这显然不合常理。”
“所以更合理的推测是——”
“它已经关闭,或者……损坏了。”
白乐祈的神情瞬间严肃下来。
“创造主制造的试炼塔,不可能损坏。”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点动摇。
那不是推测,而是信仰。
萧瑟郎摊了摊手,试图缓和气氛:
“也未必吧……这么多年过去,再精密的东西也会老化。”
白乐祈转过头,目光锐利得几乎带着压迫。
“萧勇者。”
“您是创造主的使者。”
“若连您都认为创造主所造之物会损坏——”
“那是否也意味着,这个世界本身也会损坏?”
那一瞬间,气氛微微凝固。
萧瑟郎被问得一窒。
他当然不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也许……”他干笑了一声,“创造主只是打算让它存在某个特定时期?完成使命之后,自然沉寂?”
这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白乐祈的目光却仍旧紧锁着他。
萧瑟郎只觉得背后隐隐发凉,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莲花。
莲花此刻却没有在听他们争论。
她盯着那间铁皮屋,脸色微妙。
那不是震惊,也不是怀疑。
而是一种……复杂的迟疑。
她极轻极轻地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家伙……不会还在里面吧?”
声音很轻,却逃不过萧瑟郎的耳朵。
“莲花,你说什么?”
莲花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人抓到小动作一般。
“什、什么?”
她迅速摆手,表情恢复成平常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没什么啊,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
她再看向那铁皮屋时,目光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白乐祈忽然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看着萧瑟郎。
“萧弟弟。”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这样……实在是缺少了一点作为勇者的自觉。”
“姐姐我觉得,有必要再好好和你讲讲神主教的教义。”
萧瑟郎额角微微冒汗。
“白骑士……这个还是改天吧。”他干笑道,“今天我已经约好了要和王上下棋。”
白乐祈眯起眼睛,忽然伸出食指,在萧瑟郎胸口轻轻一戳。
“都说了。”
“叫我乐祈,或者姐姐都可以。”
“别总是‘白骑士’‘白骑士’地叫,多见外呀。”
她语气像在撒娇,可目光却锐利得像在审讯。
“下棋不过是娱乐。”
“教典是创造主的话语。”
“身为勇者,自然要先学习创造主的教诲,这才是重点。”
萧瑟郎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下意识看向莲花。
莲花却直接把头转向另一侧,仿佛墙上的裂痕都比他有趣。
——完全不打算救他。
萧瑟郎只能再看向圣虎王,苦笑着转回对白乐祈道:
“乐祈,我当然没问题。”
“只是……王上的时间何其宝贵。难得王上今日有闲,与我对弈一局,若是临时改约,岂不是扫了王上的兴?”
这话说得极其圆滑。
圣虎王自然听得明白。
他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呵呵。”
“白骑士,郑可是特意腾出时间,与萧勇者对弈的。”
“教典之事,不急于这一时。”
“改日再说吧。”
白乐祈眉头微蹙。
显然不太满意。
但圣虎王既已开口,她也无法再坚持。
她轻哼一声,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仰头看着萧瑟郎。
“好吧。”
“那姐姐今天就先回去了。”
“萧弟弟——”
她拖长了语调。
“明天记得补课哦。”
那语气暧昧得近乎故意。
萧瑟郎心脏猛地一跳,脑海里瞬间闪过某种不太正经的画面,又立刻强行压了下去。
“……一定,一定。”
白乐祈这才满意地点头。
她转身,对圣虎王行了一礼,姿态端庄无可挑剔。
随后离开。
气氛瞬间松了半截。
莲花冷冷开口:
“我不喜欢下棋。”
“你们自己去玩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
萧瑟郎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不喜欢你还跟来?”
莲花头也不回:
“谁知道某人会不会被洗脑。”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冰冷。
圣虎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
“看来——”
“你的同伴,对白骑士并不放心啊。”
他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
萧瑟郎笑得有些尴尬。
两人缓步走向广场旁的凉亭。
夜风微凉,灯火映在石阶之上,棋桌早已备好。
萧瑟郎取出围棋棋盘,铺在石桌上,黑白棋子清脆落入棋罐。
圣虎王坐下,执黑先行。
“呵呵。”
他落子之后,抬眸看向萧瑟郎。
“萧勇者今日,当真只是想与郑对弈?”
萧瑟郎抬手落下一子,神色平静:“王上何出此言?”
圣虎王笑意不减。
“你每次下棋,布局精巧,却总能在关键处‘恰到好处’地露出破绽。”
“让郑赢得既顺理成章,又毫无压力。”
“这份用心,郑可是记在心里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君王特有的锐利。
“如此取悦郑——”
“莫非,是有事相求?”
棋子轻落。
气氛并不紧张,却像有一层无形的试探在空气中流转。
萧瑟郎苦笑摇头。
“王上真的高看我了。”
“我没有让你。”
他坦然道:
“我下棋的实力,确实不怎么样。”
圣虎王盯着棋盘片刻,忽然大笑。
“哈哈。”
“既然萧勇者都这么说了,那郑便当作如此吧。”
棋局继续。
落子声清脆。
黑白交错之间,局势渐渐铺开。
片刻之后,圣虎王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听说萧勇者,租下了赤砂矿区?”
萧瑟郎手中棋子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
“是的。”
“赤砂矿石颜色独特,我想着运往火凤国,或许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圣虎王轻轻“嗯”了一声。
“赤砂矿的纹路与色泽,确实别具一格。”
“只是——”
他缓缓落子。
“郑听闻,你连那些碎散的砂石,也一并运走?”
这句话落下时,他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抬起。
直视萧瑟郎。
萧瑟郎心中一凛。
情报……比想象中更细。
他却只是露出无奈的笑容。
“没想到王上的消息如此灵通。”
“确实,为了不亏本,连碎砂石也一起运了。”
“毕竟矿区租金不低,总得想办法多利用些资源。”
圣虎王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哦?”
“据郑所知,赤砂矿的大块石材还能做成雕塑、摆件。”
“但碎石……几乎无人使用。”
他微微前倾。
“萧勇者可否为郑开开眼界?”
棋局已经被抛在一旁。
空气,悄然紧绷。
萧瑟郎沉默片刻,随即苦笑。
“既然王上这么说,那我就献丑了。”
圣虎王轻笑:“郑洗耳恭听。”
萧瑟郎起身,目光扫视四周。
不远处有一块石地,草木稀疏。
“那我就失礼了。”
他走过去,将散落的砂石聚拢在一起,又将几块较大的石头随手击碎,使地面形成一片细碎平整的石砂层。
动作自然,没有刻意隐藏力量。
随后,他折下一截树枝。
在砂石表面轻轻划动。
一横,一弯,一圈。
线条如水波般荡开。
石块错落有致地排列成山形。
砂纹之间,留出空白与流动。
不过片刻,一幅极简却意境深远的图景呈现在眼前。
萧瑟郎拍了拍手,笑道:
“此为——枯山水。”
“以砂为海,以石为山。”
“若使用赤砂碎石铺设,呈现红色砂海之景。”
“想必会别有一番风味。”
夜风拂过。
细砂纹路微微浮动。
圣虎王看着地上那片以赤砂碎石铺就的“枯山水”,目光在纹理与线条之间流转片刻,忽然问道:
“这也是创造主的智慧之一?”
萧瑟郎笑着摇头:“这个自然不是。只是我自己闲来无事琢磨的小玩意儿。王上若真对创造主的智慧感兴趣?”
圣虎王负手而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呵呵,这个自然。圣虎国虽自有法度与传承,但若能从创造主的智慧中触类旁通,得其一二启发,或许也能为国所用。治国之道,本就不该拘泥一途。”
萧瑟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既然如此,”他笑道,“那我便送王上一件小东西,当作见面礼吧。”
说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盒子。盒身通体漆黑,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材质非金非木,泛着微微的幽光。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巧感。
圣虎王目光一凝。
“这是——?”
萧瑟郎将小盒子放在棋盘旁,轻轻推向圣虎王,笑道:“不算什么神物,只是一个能让人‘看见更多可能’的小工具。若王上愿意研究一番,也许会有些启发。”
圣虎王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看着萧瑟郎,意味深长地笑道:“萧勇者今日,果然并不只是来下棋的。”
萧瑟郎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无辜模样:“我真的是来下棋的。只是顺便……让王上开开眼界罢了。”
凉亭外微风拂过,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静对峙。
一场棋局,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