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郎缓缓将黑色小盒打开。
盒盖掀起的瞬间,一抹沉稳的金色映入眼帘——那是一枚造型简洁却线条流畅的手环。金属表面如水般细腻,没有任何魔纹刻印,也不见魔晶镶嵌,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巧感。
萧瑟郎将手环托在掌心,抬眼望向圣虎王。
他面上仍是惯常的笑意,心底却不自觉掠过一丝不安。
圣虎王眉头微蹙,目光在金环上细细端详。
“做工确实精致。”他淡淡道,“不过既非魔纹道具,也无魔晶驱动……朕倒是看不出它有何特别之处。”
萧瑟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微扬。
“它的特别之处,不在外表。”
“据说——每个人戴上后,看见的都不一样。”
圣虎王抬眸。
萧瑟郎继续道:“有人看见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东西;有人看见最恐惧之物;也有人……看见杀死自己的人。”
凉亭内微风掠过,棋盘上的黑白子纹丝未动。
圣虎王轻笑一声:“哦?如此玄妙?”
“自然。”萧瑟郎语气平静,“这怎么说,也算是创造主留下的宝物之一。”
他将手环微微前递。
“王上,要不要试试看?”
圣虎王看着那枚金环,神色不动,片刻后才缓缓笑道:
“听你说得如此神奇,朕确实有些心动。不过你方才也说了,或许会见到可怕之物。万一失了仪态,被人笑话,那可就不好了。”
萧瑟郎挑眉:“王上不像是这么容易害怕的人吧?”
圣虎王低笑,声音却淡了几分:“让萧勇者见笑了。朕确实胆子不大。何况帝王失态,总归不是好事。”
萧瑟郎目光微闪,语气温和:
“安心吧,王上。有我在。”
话音落下。
圣虎王眼中寒芒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勇者……似乎很希望朕戴上这手环?”
空气骤然紧了几分。
萧瑟郎怔了一瞬,随即耸了耸肩,露出无奈笑意。
“抱歉,是我失礼了。”
“我只是有些好奇,王上会看见什么罢了。若王上无意,那便算了。”
他说着,干脆利落地将金环放回小黑盒中,“啪”地合上。
“那我们继续下棋喝酒吧。”
语气轻松,仿佛方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但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之间——
真正的局,显然已经走到了更深处。
又一局落子终了。
圣虎王放下棋子,朗声笑道:“好!哈哈,郑又略胜一筹。”
萧瑟郎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形势,无奈叹气:“看来我真该停止发售这围棋了。发明的人反倒下不过别人,说出去岂不是丢脸?”
圣虎王大笑:“怎能如此?正因为妙,才人人钻研。此物当大力推广。既能磨心性,又可观人心。来,再来一局。”
萧瑟郎却摆了摆手。
“下棋先缓缓。”他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王上,我这还有最后一瓶私酿的蛇胆酒。要不要试试?”
“蛇胆酒?”圣虎王目光落在瓶身。
“正是。”萧瑟郎笑道,“特级魔兽——幽渊蟒皇的蛇胆所泡。强身益气,壮胆提神,效果一流。只是蛇胆腥苦,我加了几味花与药材调和,勉强能入口。”
说着,他将桌上的茶水倒去,亲手为两人斟满。
酒液呈琥珀色,隐约泛着深红光泽。
“这幽渊蟒皇,可是当年我在火凤国费了不少力气才斩下的。”萧瑟郎语气随意,却带几分骄傲,“那野性滋味,可不是圣虎国这些圈养魔兽能比的。”
圣虎王望着杯中酒,眸底一瞬间闪过寒意。
然而——
只见萧瑟郎毫不迟疑,端起自己的那杯,先深深嗅了一口,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毫无犹豫。
那一抹寒芒,随之消散。
圣虎王这才轻笑道:“既然如此,郑便陪你一试。”
他举杯,同样一口饮下。
最先入口的是淡淡花香与药草清气,紧接着,蛇胆特有的苦涩骤然翻涌,直冲喉间。最后,酒劲如暗流炸开,自腹中猛然升腾。
圣虎王忍不住轻咳一声,放下杯子。
“这……野味果然不同凡响。”他缓缓吐气,“后劲不小。”
萧瑟郎哈哈一笑:“如此才配得上英雄豪气。若太温顺,反倒失了气魄。”
说罢,又为圣虎王续满。
“可惜,这真是最后一小瓶了。”他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也就是与王上对饮,我才舍得拿出来。”
凉亭中酒香渐浓。
酒过三巡,棋局未散。
忽然间,圣虎王眉头微蹙。
眼前棋盘的黑白子仿佛轻轻晃动,亭外的光影也变得模糊不清。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自体内深处涌出,像潮水般拍击着意识。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低沉而迟缓。
“怎……怎么回事……朕……有些困……”
话音未落,他便打了个哈欠,身体微微前倾,下一瞬——
整个人已伏在棋桌上,沉沉睡去。
四周侍卫顿时变色,迅速上前一步。
“王上!”
萧瑟郎却抬手示意,神色从容。
“别紧张。”他淡淡道,“王上今日连胜几局,又饮了烈酒,一时疲惫也是常理。看样子只是睡着了。”
侍卫迟疑片刻,侧耳倾听。
圣虎王呼吸平稳,甚至隐约传来轻微鼾声,确实不像有异状。
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不多时,四名侍女被召来,小心翼翼地将圣虎王扶起,缓缓送回寝殿。
凉亭内只剩残局与余酒。
萧瑟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道:“我也该回去休息了。与王上下棋,倒让我有所感悟,或许该闭关几日,好好体会一番。”
他随口向侍卫交代几句,便转身离开。
夜风微凉。
走出众人视线后,萧瑟郎的笑意渐渐收敛。
“还真被莲花说中了……”他心中暗道,“实力越高,寻常毒药反而难以奏效。但这种不含毒性的迷药,只是单纯影响精神与神经——反倒能对王级起作用。”
他轻轻吐气。
“以后吃喝也得更谨慎才行。”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
无形魔法悄然展开,气息与身影瞬间隐没,仿佛从未存在。
——
寝殿内。
侍女们将圣虎王安置于龙榻之上,整理好被褥,正欲退下时,一名近侍匆匆进门。
“御医已到。”
很快,两名御医提着药箱快步而入。
他们先是把脉,又以魔力探查气息流转,反复确认。
片刻后,其中一人松了口气,拱手道:
“王上脉象平稳,气血充足,无毒无伤。只是精神略显疲惫,应是酒力上涌所致。睡上一觉便无大碍。”
众人这才彻底放心。
侍女与御医依次退出寝殿,殿门轻轻合上。
室内只余烛火摇曳,静谧无声。
片刻之后——
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极轻微的涟漪。
萧瑟郎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床边。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黑色小盒再次打开,金色手环静静躺在其中。
他取出手环,动作极轻,仿佛生怕惊醒沉睡的猛兽。
手环贴上圣虎王手腕。
“咔哒。”
清脆而细微的锁合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就在锁死的瞬间——
萧瑟郎清晰地感知到,圣虎王原本雄浑如山岳般的气息,骤然收缩。
那股王级强者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层层压缩。
不断削弱。
最终——
只剩下初级冒险者的强度。
萧瑟郎的背后已悄然渗出冷汗。
直到确认那气息稳定下来,他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
夜色渐深。
寝殿外灯火如常,守卫依旧森严。
然而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侍女们却迟迟未收到圣虎王传膳的旨意。
起初她们只以为陛下尚在安睡,不敢打扰。可时辰一刻刻过去,寝殿内始终没有动静。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还是进去看看吧。”其中一人低声道。
众人点头,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
殿内烛火尚燃。
床榻整齐。
被褥微乱。
——却空无一人。
“陛、陛下呢?!”
惊呼声几乎压不住。
侍女们脸色瞬间惨白,连忙四下查看。窗未开,门无损,室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守在殿外的侍卫也被惊动冲入。
“没人出来过。”
“也没有人进去。”
守卫们彼此对视,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陛下——
仿佛凭空消失。
消息很快被压下,未敢声张。数名侍卫连夜赶往内政总理顾廷渊的府邸。
——
顾府书房。
烛光下,顾廷渊正在审阅文书。
侍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总理!陛下在寝殿内……不见了!”
顾廷渊手中的笔顿住。
“你说什么?”他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
“说清楚。”
侍卫立刻将事情经过一一禀报——从凉亭醉酒入睡、御医确认无碍、侍女守夜,到夜晚发现人去楼空。
顾廷渊听完,沉默良久。
“寝殿无人进出?”
“是。”
“守卫未曾离岗?”
“是。”
“御医亲自查验,确认是陛下?”
“是。”
顾廷渊眼神微沉。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人看见陛下离开……”他低声喃喃,“难不成——被送入寝殿的根本不是陛下?”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便否定了。
“不对。御医以气息与脉象确认过,不可能作假。”
书房内陷入沉寂。
片刻后,顾廷渊缓缓坐直。
“封锁消息。对外只说陛下仍在安歇。任何人不得声张。”
他迅速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封蜡压印。
“将此信交予军部统领。”
他目光冷冽。
“切记——秘密行事。不得惊动朝堂,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侍卫双手接过信件,重重应道:“是!”
待人退下后,顾廷渊独自立于书房之中。
窗外夜色深沉。
他低声自语:
“能在重重守卫之下带走陛下……若非内应,便是——”
————
夜色沉沉。
萧瑟郎所居的院落灯火已熄,院门紧闭,只余几盏守夜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忽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
军部统领许定国,亲自率领一队精锐士兵,停在院门之外。
气氛瞬间紧绷。
院门被重重敲响。
“开门!”
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院门开启,团团挡在门前,高挑的身影站得笔直。
“主人正在闭关修炼,谁也不准打扰。”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许定国目光一沉,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
“大胆!区区奴隶,也敢拦本统领?”
他向前一步,气势压迫而来。
“本统领奉命前来,有要事寻找萧瑟郎。若再阻挠,立刻押入大牢!”
团团双拳紧握,毫不退缩。
“我已经说过,主人正在闭关。有什么事,等主人出关再说。”
许定国眼神一冷。
“来人,把她拿下!”
几名士兵立刻上前,手按刀柄,气势汹汹。
就在此时——
空气骤然一寒。
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自院内弥漫而出。
莲花缓步走出,长发微扬,目光如霜。
“谁动团团——”
她声音极轻,却透着森然杀意。
“我就让谁没命。”
空气温度骤降,几名士兵脚步一顿,只觉寒气从脚底直窜脊背。
与此同时,秦烈也从屋内走出,目光沉稳。
“许统领,不知发生何事,竟深夜带兵闯入?”
他语气克制,却隐含不满。
“我们是圣虎国的客人,如此行事,是否过于无礼?”
秦瑶与碧池亦走至团团身侧,气息隐隐外放。
院中局势,一触即发。
许定国扫视众人,脸色阴沉。
“事关国家机密,本统领无须向你们解释。”
他声音压低,却充满强硬。
“我只说一遍——立刻让萧瑟郎出来,随我回去协助调查!”
团团冷声道:“主人闭关,谁也不能闯。”
“放肆!”
许定国猛然踏前一步,气息爆发。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许统领,深夜带兵围院,是想让圣虎城以为内乱了吗?”
众人回头。
白乐祈缓步而来,身后数名神主教骑士跟随。
他目光平静,却自带一股宗教威压。
白乐祈看向许定国。
“你这般举动,是打算与神主教为敌?”
许定国眉头紧锁。
“白乐祈,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白乐祈轻笑。
“与我无关?萧瑟郎是神主教承认的勇者。你若动他,便是动神主教的脸面。”
场面愈发紧张。
士兵握刀。
莲花寒气翻涌。
秦烈暗暗蓄力。
团团站在最前,却毫无惧色。
许定国眼中怒意翻腾。
“我再说一次。”
“今日——除非萧瑟郎亲自出来,随我回去协助调查。”
“否则——”
他猛然抽出腰间长刀。
“你们全部以颠覆国家罪论处!”
刀锋出鞘之声清脆刺耳。
夜风骤起。
双方气息在院中碰撞,空气仿佛凝固。
一场冲突——
似乎已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