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郎话音落下,神情愉悦。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
屋内,再次只剩下沈景宸一人。
沉默。
沈景宸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金环,眉心紧锁。
“哼。”
“朕有五常委与满朝人才。”
“只要回到圣虎城,给朕一些时间——”
“就算这真是所谓的封神环,也未必取不下来。”
他强压怒火,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目光转向窗外。
“问题只在于——朕现在的力量。”
他试着调动体内气息。
力量如同被压缩到极限。
只能发挥出初级冒险者的水准。
这对曾经站在巅峰的他而言,几乎是羞辱。
“圣虎国中等以上魔兽早已被严格管控。”
“境内向来安稳。”
“但以朕如今的实力……仍需谨慎。”
他低声自语。
“南海城距离圣虎城极远,常规行程需整整一个月。”
“萧瑟郎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将朕送到那般遥远之地。”
“只要离村子远些,观察地形与环境,自然能判断方位。”
理智渐渐占据上风。
他看了一眼屋外正砍柴的老者。
老人毫无防备。
此刻离开,正是机会。
沈景宸压低气息,悄然从村子另一侧离去。
——
走出村落。
越过低矮土坡。
步行约莫半个时辰。
天色却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暮光洒落。
沈景宸停下脚步。
抬头望向前方。
——一片辽阔草原。
广袤无垠,视野开阔到几乎没有遮挡。
风掠草浪。
“王城附近……何时有如此辽阔的草原?”
他心中骤然一沉。
圣虎城周围多为丘陵与城镇。
这般地貌——
并不熟悉。
一个念头,缓缓成形。
“难道……”
“他真的在一天之内,把朕送到了极远之地?”
理智在动摇。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
大地忽然震动。
“咚、咚、咚——”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景宸猛然抬头。
视线尽头,一头体型壮硕的巨牛正朝他狂奔而来。
浑身覆盖鳞甲,角如弯刃。
双目猩红。
气势虽算不上恐怖,却绝非普通牲畜。
“鳞甲牛……”
沈景宸目光一凝。
“气息不算强。”
“若是巅峰时期,抬手可灭。”
他下意识握拳。
却在下一瞬意识到现实。
“可惜——朕如今没有武器。”
鳞甲牛已经锁定目标。
它并未试探,也未发出警告。
直接俯身——
双角对准沈景宸,悍然冲撞!
风声呼啸。
沈景宸几乎是本能反应。
身形前踏,双手张开——
抓向牛角!
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战斗习惯。
可此刻的他,已非昔日之王。
力量爆发的瞬间——
差距立现!
鳞甲牛的冲势未减分毫。
沈景宸脸色骤变。
“糟——”
下一刻——
“轰!”
他整个人被狠狠撞飞。
身体在草地上翻滚数圈,尘土飞扬。
胸口剧痛。
气息紊乱。
喉间一甜。
他勉强撑起身子,目光冰冷却难掩震惊。
“区区一头低阶魔兽……”
“竟能将朕逼至如此地步。”
鳞甲牛低低呼噜一声。
前蹄刨地。
泥土飞溅。
它那对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景宸。
显然也在疑惑——
这个气息并不强的人类,为何没有被自己一击撞死。
沈景宸艰难撑起身体。
胸腔翻涌。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鲜红染在草叶之上。
目光却愈发冰冷。
他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畜生!”
“别以为朕没有武器,就奈何不了你!”
怒喝之声,在草原上回荡。
鳞甲牛仿佛被挑衅。
“哞——!”
再次低头冲锋!
这一次。
沈景宸没有再硬碰。
他脚下一踏,侧身跃开。
双角擦身而过,劲风掠起衣摆。
抓住鳞甲牛冲势未稳的瞬间——
他猛然回身!
手中石头狠狠砸向它头部!
“啪!”
石头撞上鳞甲的刹那,竟直接粉碎!
碎屑四散。
鳞甲之上,连一道白痕都未留下。
“哞——!”
鳞甲牛吃痛般甩头。
力道凶猛。
沈景宸尚未站稳,便被再次掀飞。
身体重重摔落。
呼吸骤乱。
四肢发麻。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身体短暂失去控制。
鳞甲牛缓缓转身。
一步步逼近。
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心脏上。
这一刻——
这头原本被他轻视的低阶魔兽。
竟如死神般逼近。
就在那对锋锐牛角即将再度落下之时——
“风刃!”
一道青色气流破空而来!
“嗖!”
风刃狠狠斩在鳞甲牛侧身。
虽未破开鳞甲,却成功让它偏头。
攻击被打断。
沈景宸猛然抬头。
只见不远处——
那名老者手持斧头,神情凝重。
方才那道初级魔法,正是他所施。
老者额头已见汗。
“还不快跑?!”
他怒喝。
“这可是等级十八的鳞甲牛!”
“又硬又大力,一般中级冒险者都不愿正面碰它!”
沈景宸微怔。
“你……”
话未出口。
鳞甲牛已被激怒。
转头锁定老者。
再次冲锋!
老者脸色一变。
“糟!”
他转身就跑。
边跑边喊:
“老头子我可打不过它!”
“你再不跑,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草原上,一老一兽展开追逐。
鳞甲牛速度更胜一筹。
很快逼近。
老者狼狈翻滚,险险避开第一次冲撞。
第二次冲击擦着肩膀掠过。
衣袖撕裂。
他脸色铁青。
呼吸愈发急促。
显然体力正在迅速消耗。
鳞甲牛再次转身。
蹄下草叶碎裂。
第三次冲锋——
蓄势待发。
老者握紧斧头,苦笑一声。
“没想到……”
“老头子我今天要为了个陌生人,交代在这里。”
鳞甲牛低吼一声。
蹄下泥土炸裂。
那对锋锐牛角直指老者胸膛。
距离——
不过数步。
老者脸色苍白。
他知道,自己已躲不开。
双手将斧头横架在胸前。
闭上眼。
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希望……死得别太痛。”
——
“砰——!”
一声沉闷巨响炸开。
尘土飞扬。
老者却迟迟未感到想象中的剧痛。
他疑惑地睁开一条缝。
下一瞬——
瞳孔骤缩。
鳞甲牛侧翻倒地,在他身旁拖出一道长长的土沟。
而在牛身另一侧——
浑身染血的沈景宸,正踉跄后退。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
是他拼尽全力,从侧面撞向鳞甲牛的脖颈。
以命换命的打法。
让它重心失衡,倒地滑出。
老者震惊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还没跑?!”
沈景宸咬紧牙关。
肩膀剧痛。
手臂发麻。
“别吵!”
他低喝。
“把斧头给我!”
那语气,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者一怔。
下意识就将手中斧头递了过去。
仿佛面对的不是落魄青年,而是一位真正的统帅。
沈景宸握住斧柄。
手感沉重。
却令他心神一振。
虽然这把普通斧头依旧难以破开鳞甲牛的鳞片——
但至少,他有了真正的攻击手段。
更重要的是——
他的眼神变了。
昔日王级强者的战斗本能与动态视力仍在。
之前被撞飞,不过是因为轻敌。
如今——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鳞甲牛翻身站起。
愤怒嘶吼。
一人一兽——
再次对峙。
——
第二轮交锋爆发。
鳞甲牛皮糙肉厚,力量惊人。
攻击却简单粗暴,直来直往。
沈景宸则以极小幅度闪避。
脚步轻点。
侧移。
翻滚。
每一次擦身而过,斧头便狠狠砸向鳞甲牛头部。
“铛!”
“铛!”
“铛!”
金属撞击般的声音不断响起。
虽未破甲。
却一次次震荡它的头骨。
与此同时——
老者在外围不断释放风刃。
虽伤害有限。
却精准干扰鳞甲牛的视线与节奏。
草原之上。
尘土翻飞。
时间仿佛被拉长。
沈景宸体力迅速消耗。
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沿着衣襟滴落。
可他的目光愈发冷静。
等待——
终于。
在一次闪避后。
他抓住鳞甲牛冲势过猛的瞬间——
纵身跃起!
双手握斧。
用尽全力——
“喝!”
狠狠劈在它头顶同一处位置!
那是此前连续击打的弱点。
“砰——!”
鳞甲牛身形剧震。
脚步踉跄。
眼神涣散。
晃了两下——
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
不再起身。
它没有死。
却彻底昏厥。
草原恢复寂静。
夜色降临。
沈景宸拄着斧头,大口喘息。
老者也气喘如牛,额头全是汗水。
这场胜利——
属于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沈景宸缓缓直起身。
目光落在倒地的鳞甲牛身上。
它仍在呼吸。
胸膛起伏。
“必须斩草除根。”
他眯起眼。
握紧斧头。
一步步走向它。
趁其昏迷——
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斧头即将举起之际——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拉住他。
“你想干嘛?!”
老者语气急促。
眼中竟带着惊怒。
沈景宸眉头紧锁。
“当然是杀了它。”
“若它醒来,再次攻击我们怎么办?”
语气冷硬,理所当然。
在他的认知里——
危险,必须彻底清除。
老者却猛地瞪大眼。
“你被撞傻了吗?!”
“那是岳家圈养的魔兽!”
“你要是把它杀了,岳家必定彻查!”
“到时候别说我们两个——”
“连附近几个村子都得跟着遭殃!”
沈景宸一怔。
“圈养?”
“既是圈养,为何没有任何警示?”
老者被他问得一噎,脸色复杂。
“……你啊。”
“别说了。”
他压低声音。
“趁它还没醒,赶紧走。”
“鳞甲牛领地意识强,只要离开它的地盘,就不会再追杀。”
说罢,他也不等沈景宸反应,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拖着他往村子方向撤离。
夜色下,两道身影踉跄而行。
——
回到小屋。
老者把有些破损的斧头往地上一丢。
“唉哟……”
他龇牙咧嘴。
“老骨头差点散架。”
说着便脱下上衣,露出肩膀上一大片淤青。
“你也别愣着。”
“赶紧清洗伤口。”
“厨房里还有些红药草,待会嚼几片,恢复快些。”
沈景宸接过老者递来的小水盆。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
泥血交杂。
狼狈至极。
曾经高坐王座、万众俯首的圣虎王——
此刻却像个落难流民。
他沉默片刻。
低声道:
“……谢了。”
老者听见这声谢,愣了愣。
随即叹气。
“你啊。”
“幸好老头子我看到你独自离村,不放心,拿了斧头跟上。”
“也幸好咱们配合得还算默契,不然今晚真得埋草原里。”
屋内一时安静。
沈景宸清理着伤口。
忽然再次开口:
“你方才说——那是岳家圈养的魔兽?”
“既是圈养,为何我未见警示?”
老者苦笑一声。
“呵呵。”
“这里附近最大的势力就是岳家。”
“这片草原,连同魔兽,自然都算他们的。”
“至于警示牌……”
他抬头看了沈景宸一眼。
“你真不明白?”
“没有警示——才是他们想要的。”
沈景宸动作一顿。
老者语气淡淡,却透着无奈。
“像你这样的外来人,一不小心闯进领地。”
“被魔兽撞死。”
“尸体成了免费饲料。”
“岳家省了喂养成本。”
“还不用承担责任。”
“多划算。”
沈景宸脸色骤沉。
“这……不可能。”
“那头鳞甲牛必定是野生。”
“世家怎会如此——”
话到一半,他自己却顿住。
老者冷笑。
“别想着去猎杀它。”
“岳家不设警示坑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平民被杀,当作意外。”
“没人追究。”
“可若魔兽死了——”
老者目光变得冷厉。
“那就麻烦大了。”
“岳家会大肆搜查。”
“有关之人抓去审判。”
“无关之人,也必定被敲诈一笔。”
“怎么查,他们都不亏。”
“人命不值钱。”
屋内空气仿佛沉重下来。
沈景宸沉默。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这是真的……
那这样的事,在圣虎国境内,究竟发生过多少次?
沈景宸用湿布抹去脸上的泥血。
语气看似平静,却压着某种情绪。
“岳家势力这么大?”
“难道他们不怕被朝廷怪责?”
老者正在揉着肩膀的淤青。
闻言动作顿了顿。
也不知是疼痛,还是无奈。
他苦笑一声。
“岳家?”
“那可是总理大臣夫人的娘家。”
他摇头。
“谁敢怪责?”
屋内一时无声。
烛火摇曳。
沈景宸目光微沉。
老者却误会了他的沉默。
“我看啊,你就是性子太直。”
“做生意的,哪能什么都讲规矩?”
“看开点吧。”
“就算没钱,只要低调些,不被那些人盯上,日子总还能过得去。”
沈景宸抬眸。
“那些人?”
老者叹气。
“还能是谁。”
“朝中权贵呗。”
“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
“官大一阶压死人。”
他语气平淡。
仿佛在陈述一条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常识。
“这些道理……你不可能不懂吧?”
沈景宸没有回答。
眉头微皱。
眼底深处,是难以言喻的沉重。
老者见他神情低落,只当他为“生意失败”而伤感。
语气缓和几分。
“你还年轻。”
“躲两年。”
“等债主盯得没那么紧了,再离开。”
“找个势力混几年,存够钱,还了债。”
“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着,看了沈景宸一眼。
“刚刚看你身手还行。”
“要不是轻敌,也不至于被撞成这样。”
“加入个小势力,还是有前途的。”
沈景宸听着。
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万人之上的圣虎王。
如今却被人教导如何“躲债”“避权贵”。
他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带着自嘲。
“……谢了。”
顿了顿。
“对了,老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老者笑了笑。
“老头子姓张,名平。”
“叫我老张就行。”
他想了想,又道:
“我记得你外甥说,你叫……桂仁?”
“挺特别的名字。”
沈景宸额角微抽。
满头黑线。
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是的。”
“姓桂,名仁。”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有些复杂。
桂仁。
贵人。
曾经他自认是天下贵人。
如今,却只能以假名藏身于偏远小村。
窗外夜色渐深。
屋内烛火微弱。
沈景宸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环。
冰凉。
沉默。
这一夜。
他第一次真正听见——
属于底层百姓的声音。
——————
先祝各位读者农历新年快乐!人日快乐!
对于断更多天一事很抱歉。新年前入院,之后又忙着过年的准备,加上初一开始就到处拜年到现在才有时间继续写,还请见谅。但是接下来可能会更新不稳定,想要先写完【露娜丽丝传说】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