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虎王沈景宸正站在农田之中，挥舞着锄头。
虽然动作依旧显得有些生疏，但几天下来，他的衣着与举止，已经渐渐有了几分农夫的模样。
他将锄头扛到肩上，慢慢走到田边的大树下，随手扯起衣摆，在额头上胡乱擦了擦汗。
坐在树荫下的张平看着他，笑道：“桂仁啊，干得不错。看来你还真有点耕田的天分。”
说着，递过去一杯水。
沈景宸接过木杯，也顾不上水里带着些泥土味，像是渴了好几天似的，仰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哈——什么天分，累死我了……”
沈景宸抹了把嘴，苦笑道：“平时这些活，你一个人就能干完？”
张平哈哈一笑。
“习惯了就好。我年轻的时候还不如你呢，干不到半天就趴下了。”
沈景宸在树下坐了下来，缓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记得你昨天说过，你有三个儿子？”
他四下看了看，“怎么都没见着人？”
张平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稻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个去了岳家那边打杂，一个月大概能回来看看我。”
“另一个去了别的州，好几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景宸皱了皱眉。
“那还有一个呢？”
张平低下头，轻轻摇了摇，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笑。
“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去当兵了。前年军里派人来说，他出任务的时候，被盗贼打死了。”
沈景宸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那……他也是个英雄。为国捐躯，应该被人尊敬。”
张平忽然猛地抬起头，怒骂道：
“去他妈的英雄！”
沈景宸一怔。
“老张，你怎么——”
张平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早就告诉他别去当兵，他偏不听。”
“他说什么有个大佬罩着，跟着那人混肯定有前途。”
他冷笑了一声。
“后来我花钱托人打听才知道——”
张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跟的那个大佬得罪了上头。”
“于是他们整队人，就被派去执行一场送死的任务。”
沈景宸皱起眉头。
“自杀任务？”
张平冷笑了一声。
“就是让他们去对付那些明显比他们强得多的盗贼。”
沈景宸更加不解。
“可是不对啊。我记得我们国家的盗贼实力并不强。只是因为人数少、又分散难找，所以才一直没能彻底清除。怎么会有特别强的盗贼？”
张平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些不合法的强盗，当然不强。”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讽刺。
“可那些合法的强盗，那可就厉害得很了。”
沈景宸一愣。
“强盗……还有合法不合法？这里可是圣虎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张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行把怒火压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当然有。”
“不过说是强盗，其实他们也不怎么抢普通百姓。”
他指了指远处的田地。
“那些人，其实是各大势力私下养的私兵。”
“要是他们抢成功了，那就叫对方被‘劫掠’。”
“要是他们被人杀了，那就叫——”
张平笑了笑。
“剿匪。”
沈景宸的眉头渐渐皱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那你那个去岳家当打杂的儿子呢？”
“最近不是已经宣布了吗？以后任何人都不能因为平民身份被阻止学习。”
“你儿子为什么不去找个老师学点东西？只要学有所成，找份好差事，把你接到城里享福不是很好吗？”
张平听到这话，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开心。
“学习？”
他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个笑话。”
张平抬头望着天空，淡淡说道：
“圣虎王颁布的这个政策，还不如不说。”
沈景宸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老张。”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悦。
“圣虎王这么做，是为了给民众更多机会。你这样说，可是大不敬。”
张平看了他一眼，笑道：
“没想到啊，桂仁，你还是个挺忠心的爱国者。”
沈景宸皱着眉。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说这个政策不如不说。”
张平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就给你讲讲。”
他掰着手指，慢慢说道：
“第一，他只是说不能因为平民身份阻止学习。”
“可平民，有几个人付得起那昂贵的学费？”
“第二，就算真的咬牙付了钱——”
张平冷笑了一声。
“老师就一定会认真教吗？”
“随便教点皮毛，再说一句‘这个平民学生没有天赋’，事情不就完了？”
“钱照收，事又省。”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第三，就算老师真的肯教，学生也真学出本事了。”
“可一个平民，没有人脉，没有背景。”
“那些好工作，轮得到他吗？”
张平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淡淡说道：
“既然抢不到。”
“那学来，又有什么用？”
沈景宸愣住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曾经自认为颇为英明的一道政令，竟然在现实之中有着这么多漏洞。
张平见他沉默，又继续说道：
“所以啊，当圣虎王说出这个政策的时候，在我们这些老百姓看来——”
他耸了耸肩。
“要么就是他不太聪明，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
“要么嘛……”
张平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讽刺。
“那就更糟糕了。”
“说明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平民在他眼里根本不重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博个名声，又不用真的给百姓什么好处。”
他看向沈景宸，笑了笑。
“你说，这样的话，是不是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说？”
沈景宸满脸黑线，张了张嘴。
“我……我觉得……”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
“圣虎王……应该还是出于好意的。”
张平看着他那副想反驳却又说不出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啦行啦，别这么认真。”
“老头子我也就是随便说说。”
他摆了摆手。
“圣虎王怎么想，其实跟我怎么看，都没什么关系。”
沈景宸立刻说道：
“怎么会没关系？你也是圣虎国的子民。”
张平轻轻摇了摇头。
“老咯。”
他叹了一口气。
“早就看开了。”
“高高在上的圣虎王，哪里听得到我们这些地上蝼蚁的哀嚎。”
沈景宸一时语塞。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能反驳的话。
这几天与张平的相处，让他听到了许多以前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些话，一点一点地，击碎了他心中一直以来对圣虎国的认知。
沉默良久。
沈景宸低声问道：
“那你觉得……圣虎国，会变成一个更好的国家吗？”
张平笑了笑。
“难。”
他望着远处的田地，语气平淡。
“朝堂的腐败早就深到骨子里了。”
“谁要是想当好人，第一个被解决的，往往就是他。”
“百姓呢？”
张平轻轻叹了口气。
“百姓早就认命了。”
“只能任人宰割，连反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完，将身边的农具收拾起来，慢慢站起身。
“好了好了。”
“老头子我好像说得太灰暗了。”
张平扛起担子，笑着说道：
“其实只要像我们这样，躲在这些荒僻地方，也没人会特意来为难。”
他看向沈景宸。
“所以啊，你也别想太多。”
“做生意失败了，欠点债不算什么。”
“只要人还活着，总还有机会翻身。”
张平拍了拍他的肩。
“等你侄子来接你，回到城里重新开始的时候——”
他眯着眼笑了笑。
“记得多留点心眼就行了。”
说完，他挑起担子，慢慢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只留下沈景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树下。
沈景宸抬头望向天空。
蓝天白云，与圣虎城中看到的并无不同。
可当他的目光落回面前那片还未翻完的田地时，却忽然觉得——
这片土地，与自己过去所熟悉的世界，仿佛完全不在同一个天地之中。
他过去总是站在高处。
看到的，是风云变幻，是日月轮转。
却从未低头去看一看——
那些在泥土之间反复生长、又反复枯黄的青秧与金谷。
沈景宸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金色手环。
曾经的他，是六十三级的王级强者。
那样的力量，若全力一击，甚至可以将整座山峰夷为平地。
可他却从未想过——
这些连等级都不高的普通人，是如何日复一日地，在这片土地上劳作。
自己以为已经足够聪明。
安排五常委彼此制衡、互相监视。
却从未想过，要真正去倾听百姓的声音。
直到如今。
力量被封，身份被夺。
他才第一次，看见这些过去从未看见的事情。
沈景宸轻轻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锄头，走回田地之中，再次开始翻土。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平并没有要求他今天把整块地翻完。
翻完这些土，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
可若什么都不做——
他总觉得，自己会被那些纷乱的思绪逼得发疯。
锄头再次落入泥土之中。
泥土翻起，带着湿润的气息。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
沈景宸猛地一惊，抬头望去。
声音正是从张平的屋子方向传来的。
他立刻丢下锄头，朝那边冲了过去。
等他赶到时，只见张平已经跪在地上。
屋子的墙壁被人硬生生砸开，木板碎裂了一地。
张平满脸惊恐，连连磕头。
“求求你们了，饶了我吧！”
“我家真的没有钱了！”
他声音颤抖地说道：
“还有……我儿子是在岳家做事的……你们、你们打狗也得看看主人啊！”
站在他面前的两名壮汉冷笑了一声。
其中一人开口道：
“笑话。”
“我就是认识你儿子，才专门来找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阴冷。
“少拿岳家压我。”
“我告诉你——”
“就是你儿子得罪了我大哥，我们今天才来的。”
另一名壮汉也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看在大家都在岳家做事的份上，我们早就直接动手了。”
“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谈，那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平。
“否则，你和你那儿子——”
“早就一起埋进土里了。”
张平脸色惨白。
“我儿子……？”
他声音发颤。
“他到底做了什么？”
张平连忙又磕了几个头。
“我在这里替他赔罪行不行？”
“求你们饶了他吧！”
“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第一名壮汉冷笑了一声。
“呵，你儿子跑去跟少爷打我大哥的小报告，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们已经替你好好‘教训’过他了。”
另一名壮汉看着张平脸色铁青，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然啦，他后来也跟我们道歉了。”
“他说愿意赔偿我们老大心灵上的损失。”
壮汉咧嘴一笑。
“不过他说钱都放在家里了。”
他朝屋子里扫了一眼。
“所以啊——你这个当爹的，就赶紧帮他把钱拿出来吧。”
张平整个人都慌了。
“我……我拿！我拿！”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跑到角落，颤抖着掀开地上一块石头。
下面藏着的一小包钱，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张平双手捧着钱袋，颤声说道：
“我……这些就是全部了……真的……一分都没有了……”
第一名壮汉接过钱袋，倒出来数了数。
“哈？”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两百铜钱？”
壮汉瞪着张平。
“你当我们是乞丐吗！？”
张平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我……我真的没有了！”
“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吧！”
他不停磕头。
“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让他把工钱全都给你们！”
就在这时。
第一名壮汉忽然瞥见了桌子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衣服。
那是沈景宸洗干净后晾好的外衣。
壮汉眼睛顿时一亮。
“哟，这料子不错啊。”
他走过去一把拿起衣服。
“看着就是好东西。”
壮汉笑道：
“行吧，这件衣服我们也收下了。”
“记得——下个月把钱补齐。”
张平脸色大变，连忙扑过去。
“不、不行啊！”
“那衣服不是我家的！”
“求求你们别拿——”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好胆！”
沈景宸从门口走了进来，目光如刀。
“还不住手！？”
两名壮汉一愣。
“嗯？”
他们转头看向门口。
“哪来的家伙？”
其中一人不屑地冷笑。
“敢管你爷爷的事？”
张平看到沈景宸，顿时大惊。
“桂仁！”
他急忙喊道：
“你快走！这两个人都是高级冒险者的实力！”
沈景宸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平静地说道：
“那件衣服，是特级魔兽赤血蚕化茧时吐出的丝织成的。”
“价值——至少三百金币。”
他语气淡淡。
“你们要拿，可以拿走。”
沈景宸的目光随即冷了下来。
“但是——”
“把老张的两百铜钱还给他。”
两名壮汉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话！”
其中一人扬了扬手中的衣服。
“就这么一件破衣服，还三百金币？”
他满脸讥讽。
“不如你直接说，这是圣虎王的底裤算了！”
另一人也狞笑道：
“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
“不然——”
他活动了一下拳头。
“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景宸怒视着两人，声音冰冷。
“这里是圣虎国！”
“你们如此行径——”
“把国家律法当成什么了！？”
壮汉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律法？”
他满脸狰狞地指了指自己。
“老子现在——就是律法！”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朝沈景宸面门轰去。
拳风呼啸。
沈景宸目光一凝。
这一拳在他眼中并不快，他身体微微一侧，轻松避开。
壮汉显然没料到他竟然能躲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然而——
另一名壮汉早已动了。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猛地一脚横扫而出！
沈景宸虽然看见了这一脚，却已经来不及闪避。
“砰——！”
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身上。
沈景宸整个人直接被踢飞出去，重重撞出门外，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泥痕。
尘土扬起。
沈景宸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蓝天依旧。
白云缓缓飘过。
沈景宸咳出一口气，低声喃喃：
“咳……”
“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从来都不公平。”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若强者不愿意给弱者公平——”
“那这世上，便永远不会有公平。”
沈景宸缓缓闭上眼，又重新睁开。
“我……”
“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