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五岁之前,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硬。
不是那种克亲的硬,而是怎么都摔不坏、病不倒的硬。从炕上滚下来过,脑袋磕在门槛上,爬起来拍拍土,连个包都没有。发过高烧,烧到浑身发烫像块烙铁,秀芹急得直哭,第二天一早孩子自己醒了,吵着要喝粥。掉进过村口的水渠,被人捞上来的时候衣服湿透了,人却笑嘻嘻的,说渠里有条大鱼在托着他。
秀芹每次听到这种话都心惊肉跳,可小河说完就忘了,该跑跑该跳跳,活脱脱一个皮猴子。
村里人渐渐忘了这孩子小时候那场怪病,只当他是皮实。
只有秀芹记得。
她记得婆婆临死前那晚做的事,记得那碗凭空消失的水,记得那只站在槐树上盯着屋里的黑鸟。每年清明,她都会带着小河去给婆婆上坟,在坟前烧一摞纸钱,再烧一炷香。小河不懂这些,只知道跪在坟前磕头的时候,膝盖底下凉飕飕的,像跪在一块冰上。
“娘,奶奶睡在这里面吗?”小河五岁那年问过。
秀芹没回答,只是说:“你奶奶看着你呢,你要好好的。”
小河点点头,把手里攥着的一颗糖放在坟前,说:“奶奶吃糖。”
风吹过坟头,纸灰打了个旋儿,像是有人接过了那颗糖。
小河九岁这年,秀芹的身子开始不好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小河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大夫看了看,摇了摇头,说这病没法治,让准备后事。
小河不信。
他翻遍了家里的柜子,找到奶奶留下的那包东西——香灰还在,药丸还剩几粒。他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用温水化了药丸,端到母亲床前。
秀芹看见那碗药水,眼泪就下来了。
“小河,这药没用了。”她说,“你奶奶用的时候,那是请了神的。现在神不在了,药就是灰。”
小河不听,硬是喂母亲喝了下去。
那晚,秀芹的咳嗽确实轻了些,可第二天一早,她再也起不来了。
小河跪在母亲床前,没有哭。
他想起奶奶下葬那天,自己还小,不懂事,在棺材旁边玩泥巴。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心大,不哭不闹,长大了有出息。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心大。
他只是觉得,奶奶和娘都没有真的走。她们就在这个屋子里,在那面铜镜里,在那棵槐树的影子里。他能感觉到她们,只是看不见。
秀芹死后的第三天,村里来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年纪不小了,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道袍,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拂尘。他走进村子的时候,狗都不叫,鸡都不飞,安静得像一阵风。
他径直走到了小河家门前。
小河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比他的胳膊还粗,他一斧头下去,柴没劈开,斧头卡住了。他使劲拔,脸憋得通红。
道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你这斧法不对。”
小河抬头,看见一个陌生老头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问:“你会劈柴?”
道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贫道不会劈柴,但贫道会教你怎么劈柴。”
他走进院子,从小河手里拿过斧头,轻轻一挥,那块柴应声而开,断面光滑得像镜子。
小河瞪大了眼睛。
道士把斧头递还给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小河胸口停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李语河。”
“几岁了?”
“快十岁了。”
道士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按在小河的头顶。
小河只觉得一股温热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脊背流到脚底,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舒服得打了个哈欠。
道士的手收回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他盯着小河看了很久,久到小河开始发毛。
“老道……您看什么呢?”小河往后退了一步。
道士没有回答,只是从竹篓里取出一面小铜镜,对着小河照了照。铜镜很旧,镜面模糊,可小河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那团光在小河胸口的位置,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道士把铜镜收起来,蹲下身,平视着小河的眼睛。
“李语河,你愿意跟贫道走吗?”
小河愣住:“去哪儿?”
“山上。”道士指了指远处的群山,“贫道在山上有个小道观,缺一个扫地做饭烧水的徒弟。”
“那我娘呢?”小河问。
“你娘已经不在了。”道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就像在说一件事实。
小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跟你走。”小河忽然抬起头,“但我有个条件。”
道士挑了挑眉:“说。”
“你要教我劈柴。”
道士又愣了,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手揉了揉小河的脑袋,说:“行,贫道教你劈柴,还教你别的。”
“别的什么?”
“你想学什么?”
小河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学让死人说话的本事。”
道士的笑容凝固了。
“为什么想学这个?”他问。
“我想跟我娘说句话。”小河的声音很轻,“我想告诉她,我好好的。”
道士看着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看着他眼睛里那一汪倔强的水光,忽然叹了口气。
“你娘知道你好好的。”他说,“她一直都知道。”
小河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那天傍晚,小河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母亲留下的一只银镯子,还有奶奶留下的那包香灰和药丸。
他锁了院门,把钥匙塞在门槛下面的洞里,跟道士一起走上了出村的路。
村口的老槐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小河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片安宁。
“走吧。”道士说,“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座山。”
“师傅,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小河说。
道士头也没回:“贫道道号清崖。”
“清崖师傅,山上的道观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叫……”道士顿了顿,“叫无名观。”
“无名观?”小河皱起眉头,“这名字好奇怪。”
“名字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人。”清崖甩了甩拂尘,加快了脚步,“走快些,山里天黑得早,有狼。”
小河一听有狼,赶紧小跑跟上去,跑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师傅,您打得过狼吗?”
清崖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翘:“贫道连你奶那碗神水都喝过,还怕狼?”
小河一愣:“您认识我奶奶?”
清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小河追上去,追得气喘吁吁,可怎么也追不上。那道灰白的背影在暮色里忽远忽近,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等他们翻过山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山下的村子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的河面反射着月光,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而去。
清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竹篓里掏出两个冷馒头,递给小河一个。
小河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师傅,咱们要走多久才能到您的道观?”
“看你怎么走了。”清崖说,“你要是走得快,两天;走得慢,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定。”
“那我走快些。”
“不急。”清崖望着山下的灯火,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还有十年呢。”
“什么十年?”小河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清崖没解释,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小河坐下了。
山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可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个小炉子。
他不知道那是当年三清像落在他体内的那道光,已经在他身体里守了九年。
他更不知道,那道光还能再守十一年。
清崖看着这个孩子的侧脸,想起十年前那个傍晚,自己还是道观里的小道童,奉师命去打发一个抱着婴儿的老妇人。
他记得那老妇人跪在三清像前,泪流满面,一遍遍地磕头。
他记得自己当时不懂,只觉得那老妇人可怜。
他更记得那天晚上,师傅在打坐时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
“二十年阳寿换二十年平安,这买卖,亏了。”
现在他懂了。
他看向远处天际线上那颗孤零零的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还剩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