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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品 - 千手 • 千手(二)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6日 下午10:00    总字数: 4979

远思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二十年前,苗庄还是个跟在他马后、满眼惊恐的渔村汉子;二十年后,他已是这父城方圆百里让人闻风丧胆的“苗爷”。远思太清楚那些辛酸是如何把一个老实人淬炼成铁石心肠的。

他摇了摇头,那条划过左眼的刀疤在夕阳下像是一条暗红的虫,“庄子,我明白。我也没指望这几卷经书能洗掉你那一身的血腥。罢了吧,老衲往后每日为你加诵两篇《地藏经》,算是我这当大哥的,最后能为你做的。”

苗庄落下一子,嘴角扯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安心吧,远思大师。就凭我这祸害千年的命,定能活到亲眼看你圆寂的那天。”

“若真有那天,倒也是我的福报。”远思淡淡一笑,“要是我这皮囊争气,能烧出一两颗舍利子,便送你一颗压压惊。”

“拉倒吧。”苗庄嗤笑一声,指着远思那张凶相毕露的脸,“就你这模样,我瞧着你变厉鬼的成色比留舍利子要足得多。”

两人对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震得老柏上的惊鸟扑棱棱乱飞。笑声收敛,两枚棋子在指尖叩响,仿佛在扣动命运的齿轮。

————

八天后。大宋元丰七年,仲春二月十九。

汝州父城的清晨,微风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父城最顶级的酒楼——云来楼内,却是炉火通明,暖如初夏。苗庄今日推掉了所有杀伐之事,特意换了一身华丽的长袍,带着一众精悍的手下,将这顶层包得密不透风。

“哈哈,珊儿!瞧瞧这菜谱,想要什么尽管点。”苗庄意气风发,大手一挥,恨不得将整座酒楼买下来,“先来两盅南洋进贡的鱼翅暖暖胃如何?”

苗珊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黄裙,在这金碧辉煌的酒楼里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她温顺地微笑:“父亲做主便是。”

“好!小二!”苗庄扯着嗓子,豪横得不可一世,“给老子来两盅极品鱼翅,焖熊掌、炙牛肉,剩下的拣那名贵的料子再上个十来盘。苦瓜那些晦气东西统统撤了!今儿是我宝贝女儿的牛一,怎么好意头怎么来!”

“父亲……就咱们俩人,叫这么多,桌子都快摆不下了。”苗珊看着那流水般撤换的盘碟,指尖轻轻拨弄着银箸,眼神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别担心,今儿你生辰,浪费就浪费吧,咱们家又不是浪费不起!”苗庄拍着胸脯,神采飞扬,甚至没注意到女儿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我还给安排了杂耍和戏班子,那是省城最好的班底,保准让你开怀!”

“谢谢爹。”苗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半晌,才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前些日子……”

“啊,你说隔壁县那桩买卖?”苗庄以为女儿是在替他操心生意,眉飞色舞地打断道,“是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帮派想跳墙,不过爹爹亲自出马,波折虽有,结果却是不错。哈哈,接下来虽会忙些,但咱们家的银库又要翻上一番了!到时候,爹给你弄个更大的园子!”

苗珊握着银箸的手紧了紧,随后又缓缓松开。她低着头,细密的长发遮住了脸颊,轻声呢喃:“爹爹真厉害。可是……其实咱们家现在的钱,也够使了,何苦还要去争那些?”

苗庄脸上的笑意微敛,他放下酒杯,语气里透出一种经历了无数磨难后的固执:

“珊儿,你还小……你根本不懂这世道有多黑。咱们家这点家当,在那些高官显贵眼里不过是块肥肉。若是哪天爹不在了,没这些钱开路,没这些私兵镇场,不出几年,你就得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爹拼了这把老骨头,都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啊!”

正说话间,两盅滚烫的鱼翅被端了上来。浓稠的汤汁散发着昂贵的香气,几乎要将人熏醉。

苗珊看着那满桌根本吃不完的珍馐,突然觉得有些倒胃口。她想起这半个月来,除了这一顿饭,父亲清醒的时间几乎都给了矿场、盐路和那些刀口舔血的谈判。

她拿起调羹,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汤,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荒凉。

“爹,这鱼翅……确实挺暖胃的。”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无暇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酒过三巡,苗庄的脸色因酒精而泛起微红,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他看着对面的女儿,呵呵笑道:

“我的宝贝小珊瑚啊,爹心里真是欣慰……一晃眼,你都二十岁了。想当年,爹带着才一周岁的你逃出渔村,在那破船上,连明天能不能活命都不知道。要是你娘和你那两个姐姐还活着,能亲眼瞧见你现在的模样,那该有多好……”

苗珊的神色微微黯然。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她太清楚阿娘和两位姐姐在父亲心中的分量,甚至这份分量重到让父亲这些年从未续弦,身边连个贴心的女人都没有。可对她而言,那些只是连记忆和画像都不曾留下的陌生称谓。

苗庄的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语带唏嘘:“当初你娘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还是你爹我更有本事……你大姐苗藻,八岁就能操持一桌饭菜;你二姐五岁就能在海里扎猛子,水性好得不像话……”

听着父亲如数家珍的回忆,苗珊心底竟翻涌起一阵尖锐的妒忌。这个平日里极少陪伴她的父亲,竟然在属于她的生辰这一天,满心满眼都在怀念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她轻轻放下碗筷,银箸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苗庄愣了一下,止住了话头:“宝贝,怎么了?这就吃饱了?”

“嗯,爹。这儿的菜实在太多,我也吃不完。”苗珊低声应道。

“哦,那没关系。剩下了就让人扔了吧。”苗庄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苗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没等苗庄反应过来,苗珊已起身离席,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两扇雕花长窗。初春的寒风猛地灌入,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对着楼下喧闹的街道,倾尽全力大喊道:

“今日我们苗家堡设宴!父城的老少爷们、过往客商,无论是富贵还是乞丐,凡是路过的都来吃!我爹请客!云来楼管够!”

苗庄惊得险些掀翻了酒杯:“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在胡说什么呢?”

苗珊转过头,笑得灿烂夺目:“爹,大家一起吃不是更热闹吗?反正这些东西咱们也吃不完。”

苗庄看着女儿那张写满倔强的脸,心底幽幽叹了口气。话已出口,若是此时拦着,丢了自己的脸面是小,惹得宝贝女儿不痛快才是大事。他咳了两声,强撑着豪横劲儿道:

“没事,只要我的宝贝珊儿高兴,怎么着都成!只是我怕云来楼这些跑腿的人手不够,我这就去吩咐外头的兄弟们,让他们进来帮衬一二。”

苗珊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谢谢爹!我就知道爹最疼我了。”

苗庄大笑一声,拍了拍胸脯:“哈哈,当然!只要是你要的,爹就是摘星星也会给你想办法。你且坐着,我先去外头知会一声。”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门,脸上的笑容在跨出门槛的瞬间收敛了几分。他招了招手,示意自己的二把手——那个留着两撇精明八字胡的中年人胡三过来。

“老胡,你去盯着办吧。”苗庄压低声音,紧皱眉头低声吩咐,“宴请归宴请,可别让人把咱们当冤大头给宰狠了。要是人人都来个鲍鱼,天王老子也请不起!那些穷鬼流民,多给些管饱的粗粮肉沫饭菜就行,明白吗?”

胡三会意地一点头,转身上楼梯去安排了。苗庄靠在门边,心疼地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这才换上一副笑脸折回屋里。

“珊儿,爹已经吩咐下去了。左右这会儿席面还没散,不如我叫那些演杂耍的进来给你耍几段?”

苗珊看着窗外涌动的人头,笑道:“爹,这屋里太憋屈了。不如叫他们在大街上搭个凉棚,咱们去外面瞧?反正今儿初春的天气不错,亮堂。”

苗庄迟疑了一下,想起外头的乱劲儿,沉吟道:“也好,只要你喜欢……我这就叫弟兄们把那块地界围起来,免得那些粗鲁汉子惊扰了你。”

“这倒不必,”苗珊转过头,眼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既然是请大家吃,不如也请大家一起看。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苗庄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罢了,依你,都依你。珊儿,你这孩子就是心肠太软,太善良了。”

随着一声令下,苗家堡的办事效率极快。没过多久,云来楼前的街道便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表演木棚。几个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四周,里面翻滚着廉价却香气扑鼻的杂菜大米饭,任由百姓取用。几十名苗家堡的劲装汉子按刀而立,维持着秩序,倒也没人敢在此刻造次。

铜锣声响,乐曲齐鸣,表演正式拉开了帷幕。苗庄与苗珊并肩坐在大棚正前方的首席位置。

虽然锣鼓喧天,但人群中不时飘来的细碎赞美声,还是顺着春风钻进了苗珊的耳朵。

“瞧瞧,那就是苗家的小姐,真跟菩萨下凡似的……”

“心肠真好啊,咱们父城能有这么一位主儿,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苗珊端坐在椅子上,微微侧头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没人知道,这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让她多么难以自拔。从她记事起,父亲的目光总是在账本、刀剑和死去的亲人幻影中游移,唯有当她把大把的金钱和食物撒向那些穷苦之人时,她才能从那些充满感激、卑微甚至狂热的眼神里,感受到自己是真实存在且被强烈需要的。

即便这只是一场昂贵的买卖,即便她深知这些人是因为苗家堡的势力才对她毕恭毕敬,她依然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入夜,苗家堡。

喧嚣了一整天的杂耍锣鼓终于沉寂,满地的红纸碎屑在晚风中打着旋。苗珊带着父亲亲手挑的几盒名贵胭脂和蜀锦新衣,心满意足地回了闺房。

书房内,灯火摇曳。苗庄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珊儿这孩子,就是忒善良了。明明是她二十岁的整生日,倒叫全城的老少爷们跟着享了一天的福。”

一旁侍立的胡三听了,凑近一步,嘿嘿笑道:“堡主,其实小姐如今年满二十,生得是闭月羞花,心思又灵动。这半年来,踏破门槛的媒人可不少,您就没正经考虑过小姐的婚事?”

“你以为老子没想过?”苗庄猛地直起身,拨浪鼓似地摇头,眼里满是嫌弃,“可你瞧瞧送上门的那一个个纨绔子弟,绣花枕头烂稻草,哪一个配得上我的宝贝珊瑚?”

“呃……我瞧着那几位读书的公子,倒也蛮有才气的。”胡三试探着说。

“才气能当饭吃?”苗庄冷哼一声,“那是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么就是空有皮囊还没出头的。万一这还没发迹就先折了,不是委屈了我家珊儿跟他受苦?”

胡三听得直苦笑,摊了摊手道:“堡主,照您这个挑法,天底下怕是只有当今官家能娶咱小姐了。”

“去他的皇帝!”苗庄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道,“且不说京里那个快病死的,就算是个康健年轻的,后宫里佳丽三千,那是吃人的狼窝!让珊儿去每天受那些狐媚子的妒忌算计?老子舍不得!”

胡三无奈地摇头,叹道:“堡主,这选婿的事我是真帮不上忙了。咱们还是收收心,谈谈后天跟那位高大人的接触吧。”

提道正事,苗庄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长叹一口气:“唉,都怪那个姓韩的巡检被拉下马了,断了咱们的线。搞得现在还得低声下气去寻新靠山。这个姓高的,到底什么来头?”

“那位高使君官居四品,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是个硬茬子。”胡三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凝重,“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有话快屁!”

“听说这位高使君……极其好色。”胡三瞄了一眼苗庄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担心,万一后天他见了小姐,起了什么歪心思,怕是……”

“他敢打我家珊瑚的主意,老子一刀剁了他!”苗庄猛地拍案而起,眼底杀机毕露。

胡三缩了缩脖子,苦着脸劝道:“就是怕您这脾气。咱们是去求财避祸的,就算买卖不成也没关系,可要是为了这事儿结下一个四品要员当死敌,这父城往后的日子,怕是真没法过了。”

苗庄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吟良久才叹道:“罢,你说的在理……看来得想法子让珊儿出去避一避风头。”

“送小姐去哪儿躲?”胡三提议道,“是咱们山里那处隐秘的寨子,还是王……远思大师的香山寺?”

“先不说王老大早就落发为僧,不愿再管这些俗务。就说那山寨和寺里全是粗声大气的糙汉,天天盯着珊儿这么个大美人看,我又不在跟前护着,谁敢保那些畜生不生出邪念?”苗庄越想越是不放心。

胡三愣住了,举起双手,满脸无可奈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是真没招了。”

苗庄冷哼一声,目光扫向窗外那抹孤寂的残月,幽幽道:

“我记得……北边坡上,不是有一间清净的尼院吗?”

胡三心中一动:“是白云庵吧?虽是个不大的小庵堂,胜在偏僻。可小姐千金之躯,能受得了那里的清苦吗?听闻那里的住持师太极是严苛,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苗庄横了横心,咬牙道:“顾不得许多了,若没个不见男人的偏僻去处,我不放心。这次我得硬下心肠,就算她不肯,绑也得绑去。你明天一早,便去那庵里递个话。”

胡三迟疑道:“若是那些出家人……不愿收这红尘客呢?”

苗庄冷笑一声,眼底尽是江湖人的狂傲:“你带上五百两雪花银,就说是给佛祖添的香油钱。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银子敲不开的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