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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品 - 千手 • 千手(三)
最后更新: 2026年4月27日 下午10:00    总字数: 5263

翌日清晨,苗宅饭堂。

晨曦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桌上的几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和精细小菜上。苗庄正大口嚼着包子,心思却全然不在饭食上,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开口道:

“宝贝儿,爹有些话,想先透个口风给你。”

苗珊此时心情正曼妙,慢条斯理地喝着白粥,抬头笑道:“爹爹今日起得倒早,是有什么喜事要说?”

苗庄干咳一声,眼神有些躲闪:“是这么回事……接下来的日子,这父城里怕是要有些闹腾,爹爹寻思着,想让你先去别处清静一段时日。”

苗珊手里的调羹顿住了,疑惑道:“闹腾?这父城里,还有什么事是爹爹摆不平、称之为‘麻烦’的?”

“呃,这个……江湖上的弯弯绕绕,爹爹也不便细说。”苗庄含糊其辞地摆了摆手,“倒也不远,就在城北山坡上的那座白云尼院。你且去住些日子,等这阵风头过了,爹立刻亲自接你回来,如何?”

“白云庵?!”苗珊惊得站起身,碗里的粥险些溅了出来,“那不是处清苦的尼姑院吗?我还听说,那里的师太性情古怪,严厉得近乎变态,简直是不近人情!”

“哈哈,哪有传闻中那般夸张?”苗庄干笑着打着哈哈,“你是去暂避,又不是落发修行,她们还能真拿规矩拘了你这位大小姐不成?”

苗珊眼角瞬间湿润了,声音带了丝颤抖:“爹爹……可是讨厌珊儿了?嫌珊儿平日里花钱没个定数,这便急着要将我赶走?”

“不不不……我的小祖宗,这从何说起啊?”苗庄急得直挠头,“你是爹的心头肉,乖巧得紧。实在是城里有些棘手的官面文章,爹不得不腾出手来处置。”

“有什么麻烦,竟大到非要把我送走不可?”苗珊追问道,眼里满是不信。

苗庄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他心里那个苦啊——为了打听到这位高监司的踪迹,他可是打通了无数关节、费了海量的银钱。这种官场上的私密勾当,若是漏了半句口风,那才是滔天大祸。即便苗珊是亲闺女,这种掉脑袋的事也绝不能让她知晓半分。

见父亲沉默,苗珊彻底凉了心,凄然道:“我知道了……你定是觉得我这累赘太烦人,索性把我关进那尼院,落个耳根清净!”

苗庄一时语塞,既给不出实情,又编不出更圆满的谎话,只好硬着头皮道:“爹真没那心思!左右你就当是去散散心,顺便听些佛法、修身养性,不也挺好?”

“佛法?”苗珊凄冷地摇头,“我听人说,那院里的尼姑每日除了枯坐念经,便是一个多余的眼神、半句闲话也没有,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那是活见鬼的地方!”

想到要在那种冷寂如坟墓的地方待着,苗珊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她猛地推开碗筷,红着眼眶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饭堂。

“珊儿!”

苗庄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半个肉包子被捏得变了形。然而苗珊压根不理会父亲的呼唤,提着裙摆,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胡三正从外头办事归来,迎面撞上这一幕,又瞅了瞅正扶着桌子长吁短叹的苗庄,低声问道:“堡主,白云尼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小姐这是……闹性子了?”

“珊儿那孩子,死活觉着我是为了惩罚她,才要把她关进那清苦地界。”苗庄颓然坐回原位,声音里透着无力。

“这……若是小姐执意不去,难道真要她躲在闺房里大门不出?”胡三皱了皱眉,“堡主,您不如干脆和小姐挑明了缘由?”

苗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又不是不知道,珊儿那孩子心思浅,官场上的这些脏事,她能懂几分?万一被她知晓了那位高监司的底细,哪天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那才是灭顶之灾。”

胡三沉吟道:“小姐虽然天真,却也不是碎嘴的人,应当不至于……”

“这孩子太善良,也太容易信人。”苗庄打断道,“她不会骗人,也没长那副说谎的心肠。与其让她背着这份掉脑袋的负担,倒不如让她怨我一阵子。”

胡三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不如由我去劝劝小姐?她这会儿正生您的气,换个生面孔去说,或许能听进去几分。”

苗庄正要点头,忽见一名心腹亲信神色匆匆地跑进饭堂,手里攥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

“堡主!刚接到弟兄们的飞鸽传书,那位大人的行程提前了!说是已过了清流关,估摸着再有半日,官轿就要进父城地界了!”

“什么?!”苗庄猛地拍案,震得碗盏乱跳,“竟然提前了整整一天?!”

胡三的脸色也变了:“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连小姐的房门都没敲开呢。”

苗庄面沉如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终于咬牙道:

“咱们的死穴,就是绝不能让使君瞧见珊儿的模样。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了!胡三,你带两个手脚利落的弟兄,把珊儿强行送去白云庵!吩咐小兰贴身伺候着,万不可让她偷跑回来。等咱们这位‘财神爷’满意地回了州府,我再亲自上山去哄她!” 

胡三心头一震,这无异于绑架亲生女儿,可看着苗庄那副近乎癫狂的严峻神色,也只能应道:

“这……唉,也只能如此了。希望能在这去庵里的路上,磨破嘴皮子说服她吧。”

说罢,胡三招手叫了两名腰围膀圆的大汉,面色凝重地朝后院走去。

三人转入后院,只见苗珊正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生闷气,小兰在一旁局促地陪着笑。见胡三领着两名铁塔般的大汉走来,苗珊心头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胡叔……你带着人,来这儿做什么?”

胡三叹了口气,抱拳道:“小姐,堡主下了死命令,要你此刻便收拾细软,启程前往白云尼院。咱们时辰紧迫,剩下的官面文章,咱们路上再说吧。”

这话落在苗珊耳中,如晴天霹雳。她咬着银牙,声音打着颤:“所以……父亲他铁了心,一定要把我送进那尼院?”

“小姐,恕我这做下属的不便多言。小兰,快去帮小姐打点行装,你也一并跟去伺候。”胡三转头吩咐道。

小兰忙不迭地点头:“是,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苗珊忽然出声,眼神闪烁了一下,“小兰,你去收拾你自己的。我的细软贴身,我自己来收拾便好。”

小兰愣了愣,也只好依言退下。胡三在凉亭外叮嘱道:“成,那小姐动作快些。这仲春的天气虽说转暖了,山里却凉,千万记得多带两件厚实的披风,莫要着了凉。”

苗珊闷声应了,独自快步走回闺房。

片刻后,房内。苗珊已将几件轻便衣物和贴身的金银细软胡乱塞进包袱。她没看那紧闭的房门,反而猫着腰走向后窗,小声自语道:

“哼,想把我送走关起来?好哇!那我就自己走,走得远远的,叫你这辈子都找不见我!”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棂,见四下无人,便笨拙地翻过窗台,双脚刚落地,心里正存着一丝逃出生天的窃喜——

“咳!”

一声苍劲的干咳从身后炸响。苗珊僵在原地,脖颈僵硬地转过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胡三正负手立在花墙边,冷冷地看着她:“小姐……你就听句劝吧。堡主也是一片苦心,莫要叫他老人家在外面还悬着心。”

“我才不要!”苗珊见行踪败露,索性把心一横,提着裙摆就往侧门方向狂奔!

那两名大汉紧随其后。他们顾忌着苗珊的千金之躯,不敢伸手抓拿,只能不断用厚实的身体挡住去路。苗珊像只受惊的幼鹿,在假山与回廊间左右冲撞,却始终绕不开那堵肉墙。

“啊!”

苗珊忽感右臂一紧,一阵钝痛传来。她惊叫着转头,发现胡三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绕到了她身后,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手腕。

“胡叔……好疼……”苗珊眼眶一红,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楚楚可怜地望着这位长辈。

胡三长叹一声,眼中虽有不忍,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减:“好了,小姐。时辰到了,轿子已在后门候着。莫要再让属下为难。”

他说罢,全然不顾苗珊的哀求与喊疼,一路半拽半强迫地将她带到了后门处。后门外,一顶青布小轿早已停妥。胡三亲手将苗珊塞进轿中,随即将轿门反手锁死,听着金属落锁的清脆声,他才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

“我不要!我不要去尼院!开门!放我出去——!”

轿身猛地一晃,里头传出苗珊绝望的踢打声。胡三站在轿边,低声对抬轿的汉子吩咐道:“起轿,走偏僻小径,速去白云庵!”

胡三、小兰,连同两名大汉与轿夫,抬着那顶不住摇晃的青布小轿,急匆匆地出了城。

“放开我!救命啊——!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啦!救命啊!”苗珊尖锐的呼喊声从轿帘缝隙中不断挤出,震得山林惊鸟乱飞。

虽然特意选了荒僻小径,但沿途仍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户被惊动。

“是苗小姐?那是苗小姐在呼救!”几个汉子刚想上前,一瞧见领头的是苗家堡的二把手胡三,当即吓得愣在原地。这父城谁不知道胡三对苗堡主最是忠心,绝不可能加害小姐。既然连贴身丫鬟小兰都神色如常地跟着,这怕是苗家的“家务事”。

众人面面相觑,纵有疑惑,却无一人敢为此发声——在这父城方圆几十里,谁敢管苗家堡的闲事?

胡三听得满头黑线,隔着轿窗低声告饶:“我的小祖宗,您消消停停吧……堡主真是为了护您周全。这山路崎岖,您再这么踢腾,万一轿夫脚下打滑翻了轿,伤了您可怎么好?”

“我不管!胡三你这狗腿子!快放我走!”苗珊在轿内咬牙切齿地骂着。

直到两个轿夫累得脸色铁青、汗流浃背,众人才终于停在了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院落前。牌匾略显斑驳,依稀可见**“白云尼院”**四个古拙的大字。

胡三长舒一口气,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扭开了轿门的铜锁。

“好了,小姐。咱们到了。”

苗珊冷哼一声,像只高傲的孔雀,拎着包袱弯腰跨出轿子。她扫视了一圈这破败清冷的庵堂,眼中尽是嫌恶。

门前早已立着几名形容枯槁的尼姑。领头的老尼姑面容严峻,像是经年累月被山风吹干了水分的枯木,正是静观师太。

胡三肃容行礼:“静观师太,这位便是我们家苗珊小姐,身旁是随侍的小兰。接下来的日子,便劳烦诸位师傅照拂了。”

静观师太那双如深潭般的冷眼在苗珊身上刮过,毫无波澜地应道:“嗯。佛门清净地,不留尘世男儿。檀越请回吧。”

“那是自然。一切便托付给师太了。”胡三顿了下,又压低声音道,“堡主会安排弟兄在五里外巡防,绝不惊扰宝刹清修,只为护小姐周全。”

静观师太眉头微蹙,显然对这满身杀气的江湖势力心生不悦,但碍于那五百两香油钱的情面,只得勉强点头。

胡三转过身,对着苗珊苦笑道:“小姐,属下先行告退。在这庵里,您务必听从师太教诲。我保准,只要城里风头一过,定第一时间接您回堡。”

苗珊悄悄白了他一眼,随即换上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做作地抹了抹眼角压根不存在的泪水:“胡叔……珊儿省得了……我会乖乖听话的……”

胡三心头陡然一纠,只当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忍再看,挥手示意众人上轿离开。

直到那串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山道尽头,留下苗珊和小兰,面对着这座仿佛能吸干人血肉的寂静尼院。

看着胡三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苗珊收起那副凄楚的伪装,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对着静观师太挑眉一笑:

“好了,师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珊儿这便告辞了。您老人家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在我爹面前说漏半句,保准不坏了您的名声。”

静观师太枯木般的脸庞动也不动,冷声道:“檀越想去何处?”

“我虽不知爹爹许了您什么好处,但我猜师太也不愿让我们这些俗人搅了诸位的清修。”苗珊从怀里摸出几个沉甸甸的金锞子,晃了晃,“只要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后我定给您双倍的香油钱,一千两白银,如何?”

一旁的小兰吓得脸色煞白:“小姐!万万不可啊!”

静观师太那双如深潭般的冷眼死死盯着她,声音不带一丝起伏:“苗堡主确实舍了五百两银钱。贫尼应下此差事,亦是为了修缮这漏风漏雨的残破庵堂,这才应了这份因果。”

苗珊见有戏,笑得更甜了:“好说,等我脱了身,一千两雪花银准定奉上。我苗珊说话算话!”

说罢,她便潇洒地转身,抬脚就要往山下走。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般在山门前炸开。苗珊猛地感到臀尖一阵钻心的火辣,疼得她整个人险些跳了起来。她惊愕地转头,只见静观师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韧的紫竹藤条,单手竖于胸前,面无表情。

“我等佛门弟子,既领了施主的香油,断无毁诺之理。这便是你与我白云尼院的缘分。阿弥陀佛。”

苗珊揉着发烫的臀部,眼眶瞬间红了,不可置信地喊道:“你……你这老尼!你不放我走也就罢了,竟敢动手打我?!”

“教化顽劣,当以戒尺警之。”静观不紧不慢地答道。

“我!我又没出家,我可是你们苗堡主的贵客!”苗珊气急败坏,搬出了父亲的名号。

“佛门之内,众生平等。”静观师太的声音冷得像二月的冰凌,“无论你是金枝玉叶,还是流寇乞儿,入了我白云院的门,便是我座下的居士弟子。虽未剃度,却也须换上百衲青衣,茹素守斋,晨钟暮鼓,诵经礼佛。”

“我才不要!那经文跟催命符有什么区别?我——”

“啪——!”

又是一记精准的抽打,落在了苗珊的另一边大腿上。隔着轻薄的罗裙,那股火烧火燎的疼劲儿让苗珊的泪水直接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怎地又打?!”

“午膳已过,过午不食。”静观师太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现在你须立时去换上修行法衣,去大殿跪诵《心经》三遍。若再迟疑……”

静观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藤条。那紫竹藤条在空气中带出的微弱哨音,听在苗珊耳中简直比杀猪刀还可怕。

苗珊咬碎了银牙,死死盯着那根藤条,终于是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赢……”

说罢,她愤愤地跺了跺脚,拎着包袱大步跨入白云院的大门。

静观师太看着那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终于是长叹一口气,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