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一月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淡金色。
Ferlyn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楼下的街道。
天海市的天际线和十四年前相比变了很多——新楼多了，旧楼拆了，港口那边的起重机换了更大的。但海还是那片海，灰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敲门。”Ferlyn头也不回。
“敲了。”Chloe走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扔进去，“你没听见。”
“我没听见是因为你在敲之前就已经把门推开了。”
“那是细节问题。”
Ferlyn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沙发上的Chloe。现在的Chloe和十八岁时相比，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脸还是那张脸，但眉眼间多了一种什么都见过之后的平静。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配同色长裤，头发剪短了，刚好垂到肩膀——不是因为流行，是因为打架的时候不会被扯到，习惯保留了下来。
“剧本部门那边送来了三个方案。”Chloe把脚翘在沙发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糖，倒了两颗扔进嘴里，“一部警匪片，一部古装武侠，还有一部——你听了别笑——爱情片。”
“有什么好笑的？”
“你不是说我们拍的第一部电影绝不能是爱情片吗？‘太没格局’——你自己说的。”
Ferlyn喝了口咖啡，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剧本部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上一部还没杀青，他们就在想下一部了？”
“上一部后天杀青。”Chloe伸了个懒腰，“而且，作为一个新成立的电影公司，如果项目排期跟不上，会被人怀疑我们的资金有问题。”
“我们的资金没有任何问题。”
“我知道，但外人不知道。”Chloe转头看她，“你不能每次都自己掏钱。观众看不出来，同行会算。一旦有人在背后查你的账，就会发现这家公司没有银行贷款，没有投资方，所有钱都像凭空变出来的。”
Ferlyn没说话。
Chloe说的对。她们需要一个正常运转的公司的所有表象——贷款、投资人、项目周期、票房收入。不是因为她缺钱，而是因为她需要向这个世界解释钱从哪里来。
“所以我才请了这么多人。”Ferlyn说。
“所以你需要听他们的意见。”Chloe把一颗糖弹过来，Ferlyn抬手接住，看也没看就放在桌上。“包括那个爱情片。”
Ferlyn翻开文件。
三个方案都附了简要大纲。警匪片是卧底题材，双男主，动作场面写得挺扎实。武侠片是改编自一本不太出名的武侠小说，胜在版权便宜。爱情片——
她看到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时光书店》。
“这个爱情片的编剧是谁？”
Chloe翻了个身，从沙发靠背上露出半张脸：“新招的一个小姑娘，听说是天海大学中文系刚毕业。有问题？”
Ferlyn没回答。她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女主角是一个在书店工作的女孩，有一天发现书店的旧书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写着一行不认识的字。她顺着字条开始寻找写下它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和另一个也在寻找同一本书的男主角不断偶遇。故事的最后，两个人找到了那本书，发现那张字条是十年前一个女孩写给未来恋人的情书。完全没有和她们的过去沾边。
但Ferlyn看着大纲最后一行的“十年前”四个字，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可以。”她把文件合上，“另外两个也保留，但我先看这个的完整剧本。”
Chloe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但没追问。她太了解Ferlyn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保持安静。这是她们多年里学会的默契。
“那我下午让编剧来见你。”
“不用。”Ferlyn说，“让她的Supervisor (总管)来就行。新人的剧本能被选中，本人不用知道是我选中的。”
“怕她紧张？”
“怕她觉得董事长太好说话。”
Chloe笑了一声。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Ferlyn看着外面的海港。
“昨天晚上，我又梦到晓玲了。”
Ferlyn的手指停在咖啡杯边缘。
“不是噩梦，”Chloe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梦到她还在这里，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我问她你在干什么，她说她在准备今晚的酒。我说今晚没有客人了，她说没关系，反正你们都会来。”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醒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Chloe继续说，“如果她还在，今年应该三十岁了。三十岁的晓玲会是什么样子？我想不出来。十八岁之后的她，我没机会看到。”
“你梦到她的时候，”Ferlyn的声音很轻，“她开心吗？”
“当然开心。”Chloe转过头，笑了一下，“她在梦里永远是开心的。不管我们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只要回到那个梦里，她就坐在吧台后面，问我们今晚喝什么。”
Ferlyn垂下眼睛，看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面。随后，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放下杯子。
“拍完这个爱情片，”她说，“下一部拍点轻松的。喜剧。让那个彭晓玲会笑出声的那种。”
Chloe眨了眨眼：“你这是给我一个命题作业？”
“你是我的特别助理，想办法让剧本部门交上来满意的答案是你的工作。”
“特别助理不是你的私人管家。”
“是吗？我一直以为招聘的时候写的岗位职责就是‘满足董事长的所有合理及不合理要求’。”
Chloe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糖盒，又倒了两颗出来，这次没分给Ferlyn。“警匪片放第二部。武侠片第三部。如果爱情片票房好，可以考虑拍续集。”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我去安排下午的Meeting（会议）。你中午记得吃饭。”
“我有秘书。”
“秘书不敢催你。上次她催你吃饭，你看了她一眼，她差点以为自己被辞退了。”
Ferlyn没反驳。她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但这不代表它没发生过。
Chloe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了。
“玉贞姐。”
“嗯？”
“你不后悔吗？”
Ferlyn抬起头。Chloe没有转身，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平静。
“这些东西，是你真的想要的，还是你觉得自己应该要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一只海鸥掠过大楼，翅膀在玻璃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我不知道。”Ferlyn说。
Chloe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轻轻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Ferlyn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桌面上那叠文件。最上面是《时光书店》的大纲。
她低头看着那个标题，想起很久以前，在青玲会的吧台后面，晓玲有一次问她：“Ferlyn姐，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当俱乐部老板了，你想干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想，也许答案就是这个。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Ferlyn按了一下对讲机：“请通知剧本部门，下午三点开会。带上《时光书店》的完整剧本。”
对讲机那头传来秘书如释重负的声音：“好的Ferlyn姐，我马上去通知。您需要午餐吗？”
“帮我叫一份Sandwich（三明治）吧。”
“明白！”
Ferlyn松开按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海市的港口在冬日阳光下安静地闪着光。轮船进港，鸣笛声穿过玻璃，在城市上空回荡。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