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解开一号、二号和三号的束缚。
绳子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一号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站稳了,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纹脸男走去。
纹脸男瘫坐在地上,左腿上的匕首还没拔,血已经流了一摊。他抬起头,看见一号走过来,嘴唇开始发抖。
一脚。踹在脸上,又准又狠。鼻梁断裂的声音闷得像折断一根枯枝,血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地上。一号的身体也往后倒,我扶住了她。
“你先休息,”我说,“其他的交给我。”
我看向角落。
林梦瑶蜷缩在那里,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身体在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震的、控制不住的颤抖。她的裤子湿了一片,地上也湿了一片,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随时准备拼命的幼兽。
我脱下防弹衣,放在地上,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让她看见。我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肩膀。
她猛地转身,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匕首,刀尖对准我的方向。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泪流满面,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了一道口子,血珠凝结在下巴上。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恐惧。
那种纯粹的、本能的、已经不受理智控制的恐惧。
“不要过来!”她喊,声音嘶哑,“不要过来——!”
我的左手小臂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已经渗出来了,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
“没事。”我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她没有反应。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我的血,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没有反抗,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慢慢把她拉过来,拉进怀里,轻轻抱住。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然后像冰层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缝,她整个人崩溃了。她抓住我后背的衣服,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一只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
身后传来闷响。三号已经站起来了,棒球棍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砸在纹脸男身上。
纹脸男的惨叫声从高亢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微弱,但三号没有停。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止。
六号端着步枪从门口走进来,战术手电的光柱扫过满地的尸体,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目光在地上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壳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我。
“把这些人都带出去,”我说,“立刻去撤退点。快。”
六号点了点头。
我抱起林梦瑶,把她交给六号。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靠在六号肩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六号把她带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三号咬着牙,把昏迷的二号从地上拽起来,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整个人往上一顶,二号的身体像一袋沉重的水泥压在他背上。他的腿还在抖,腹部的伤口在用力时又裂开了一些,血从塞着的布料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停。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往门口挪,脚步很慢,但很稳。
一号走在他前面。她的右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拖着走,鞋底在地面上擦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扶任何东西,也没有回头看,只是盯着前方的门口。
现在,厂房里只剩下我,和纹脸男。
他瘫在地上,满脸是血,鼻梁歪了,嘴唇裂了,左腿上还插着那把匕首,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废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那把椅子旁边,扔上去。然后把他绑紧,绳子一道一道缠上去,每一道都勒得很紧。
他闷哼了几声,但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了。
我从腰间取出那枚C-4炸药,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纹脸男。
“这里有一颗C-4炸药。”
“是从你的手下那里收来的。”
我把炸药举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
“还有其他三颗,都被我放在不同角落。”我顿了顿,“足够把这里的一切夷为平地,连骨头渣都不剩。”
明明已经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纹脸男,此时此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开眼。他的身体开始挣扎,绳子勒进皮肉,椅子哐当作响。
“你到底想怎样!”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你说啊——!”
我俯下身子,把C-4炸弹贴在他的胸口,用手指压了压,确保它固定得够紧。他的身体在发抖,我能感觉到那种颤抖通过炸药传递到我的指尖。
“钱?” 我直起身,低头看着他,“不是万能的。我可没兴趣要你手里的那些脏钱。”
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齿碰撞得咯咯作响。
“可是……” 我歪了歪头,“如果你把你所知道的东西告诉我,也许我还能放你一马。”
我站在他面前,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像两盏鬼火,一动不动地锁在他脸上。
“不如你告诉我,”我说,“这黑色箱子里的药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停了一下。
“还有,为什么要得罪北通帮?”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但每一句都在拼凑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北通帮掌握了一条水道。一条连接D国和周边几个国家的重要通道。这条水道让北通帮在这几个地方开辟了新的市场,货船来来往往,像穿梭在血管里的红细胞,把货物运进去,把钞票运出来。
最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的每一条货船,完全不需要经过海关,或者任何一项执法单位检查。
从这个纹脸男嘴里说出来的东西,有一件事让我意外。
毒品活动,北通帮一律不碰。
他打压每一个触碰毒品的帮派。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大,只要在北通帮的地盘上卖毒品,整个帮派会被灭掉。不是警告,不是谈判,是连根拔起。
北通帮和D国领袖的关系,不简单。
因为北通帮在D国买了一块地。很大的一块地,靠近海岸线,地势平坦,交通便利。当地政府还支持他们帮忙D国政府发展城市,让一个毫无名声的小村庄,在短短几年里,变成如今的一座文明城市。
那座城市后来被称作为 “健康城”。
医院、学校、污水处理厂、道路,那些本该是政府做的事情,北通帮在做。
但慢慢地,北通帮变成了一种“地下统治者”。
城市的秩序,由他们说了算。不是通过暴力,是通过资源。谁能在健康城开店,谁能在这里做生意,谁能拿到医院的供货合同都是北通帮说了算。他们不抢,不砸,不搞那些老派黑帮的烂活。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微笑着,告诉你“可以”或者“不可以”。
然后,五条帮的一条运输路线断了。
那条通往M国的水路,是五条帮最赚钱的线。M国是毒品最大的买家,也是利润最高的市场。
那边的价格是其他地区的三倍,需求量像无底洞一样永远填不满。而北通帮掌控的那条水道,是唯一一条安全、快速、没有风险的路线。
五条帮的人只要到那里都是无法活着离开。船扣下,货没收,人沉海。被北通这么一闹,他们的收入跌了两倍。
纹脸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这些话被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听见。
“我哥被一个人找上了。”
他说,“那个人给他提供了一些资源,例如:武器、钱、还有一些神秘药剂。”
“条件是破坏北通帮的码头,抓住梦瑶,就这些。”
他没有继续说。
反而安静的看着我。
我问,“没了?”
“我就知道这些,”
他说,“其他的,我不知道。”
他就那样看着我,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空壳,等着我给他最后的判决。
我俯下身子,手指按在那枚红色的按钮上。C-4炸药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那么,”我说,“你就等你的人来救你吧。”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临走前,我拿出手机,对准他的脸,按下快门。
桌上的手机响了。
我拾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和之前一样,一个字,“哥”。
我没有接。
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那两个字一直亮着。
我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我说,“你喜欢白粉,我差点忘了。”
我从桌上拿起那包白粉,撕开封口,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那包粉末,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把整包白粉倒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白色的粉末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腿上、伤口上,混着血水变成粉红色的糊状物,从他脸上往下淌。
他咳嗽了一声,呛得眼泪直流。
我转身,走了出去。
“应该这个时候爽死了他。”
夜风扑面而来。六号的车停在门口,引擎没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黑色手提箱放在脚边,系上安全带。
六号挂挡,车子缓缓驶出。
“那人怎样了?” 六号问,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死人一个。”
车子驶出不到三百米。
“轰——!”
爆炸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声,是一连串C-4炸药的沉闷巨响,夹杂着厂房里那些易燃物被点燃后的噼啪爆裂。火光透过车窗照亮了整个车厢,又暗下去。我靠在座椅上,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废弃工厂的方向升起一团巨大的火球,黑烟在夜空中翻滚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不祥的花。
“小子,像你这种人,我哪里可能会让你活着。”
那些C-4炸药被我设成了只要我的遥控器离开到特定距离,就会自动启动倒计时。不是我按按钮让它炸,是我走远,它才炸。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废弃工厂在身后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B区军事基地。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从头顶掠过,卷起的风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停机坪上的灯亮得刺眼,把整个区域照得像白天一样。一排医务人员推着担架车等在跑道边上,白大褂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把梦瑶交给走过来的护士,护士接过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梦瑶小姐,”我对护士说,“伤养好之后,给她安排心理辅导。”
护士点了点头,扶着林梦瑶往医疗区的方向走去。林梦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有一点疲惫,有一点茫然,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她看了我几秒,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过身,跟着护士走了。
一号、二号、三号已经被担架车推走了。二号还昏迷着,三号躺在担架上还在跟护士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护士没理他。一号走在担架车旁边,没有躺上去,右腿拖着,但腰杆挺得很直。
我站在停机坪上,看着那些白色的担架车一辆一辆推进医疗区的通道。灯光很亮,夜风很凉。
远处,两个人影站在跑道边上。
一个拄着拐杖,一个站得笔直。李啸和永城将军。
将军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信封。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是“一下”,是“一沉到底”。那种刚跑完马拉松被人告诉“还有二十公里”的感觉脚软、腿酸、脑子发空,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拒绝。
妈的。
能不能消停点。
老子是人,不是机器人!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朝那两个老头的方向比了个手势——不是敬礼,不是挥手,是那种“放过我吧”的、带点绝望的、手掌朝外的推拒。
李啸笑了。隔着几十米,我都看见他在笑。
将军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褐色的信封,看着我。
夜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着硝烟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放下手,叹了口气。
然后,朝他们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