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里的味道一向不好闻,那是老式中央空调管道里积了十几年的灰尘,混合着受潮发霉的吸音棉,再经过夏末闷热的空气发酵而成的怪味。
但现在,这股味道里多了一丝刺鼻的腥味,就像是一整块生猪肝在油漆桶里浸泡了三天,又被拿出来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样。
陆嘉半蹲在B座12楼的配电间里,左手紧紧握着那把重型激光测距仪,右手拿着一卷厚重的铝箔防水生料带,她没有喘粗气,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浅。
在她身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是一道厚达30厘米、未经粉刷的混凝土墙。
这是整栋B座大楼最坚固的承重墙。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墙的另一侧传来,声音不大,却震得墙皮上的灰尘淅淅沥沥地往陆嘉的脖子里落。
“请……请出示……您的离职……交接表……”
断断续续的电音混杂着嗓子眼里的痰音,从墙那边的走廊里飘过来,那是12楼人事部的HR主管老张的声音。十分钟前,老张在走廊里突然抽搐着倒地,待他再次站起来时,颈椎已经扭曲成90度,右手臂不知为何与一台重型订书机卡在一起,皮肉溃烂,金属齿深深地嵌进骨头里,随着他走动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咬合声。
墙那边,不止老张一个人。
听声音,至少有四个人被困在了12楼的走廊里。智能门禁系统在半小时前突然陷入了死循环,将走廊两端的防火门全部锁死。
然而,陆嘉之所以停在这里,不是因为墙那边的变异体,而是因为墙这一侧的动静。
“嘉……嘉姐,你别拉闸,千万别拉闸!”
一道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陆嘉头顶的检修天井管道里传了出来。
陆嘉抬起头,借助手电筒微弱的黄光,看到了挤在狭窄管道里的两个人。
一个是人事部的新人实习生,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腿抖得像是在弹棉花;另一个则是项目部的资深主管赵经理——平时在公司里西装革履、动不动就讲“赋能和闭环”的中年男人。此刻,他像是一只肥硕的土拨鼠,正死死地贴在通风管道的铁皮架子上。
赵经理的手里原本拿着的高级商务皮包已经不知去向,领带斜歪着,脸上全是黑灰。
“陆嘉!你听见我说话没有?”赵经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意味,但又因极度恐惧而发颤:“配电房的大闸不能拉!1201会议室的电子锁连接着主控电源。如果你拉了闸,那扇门就会自动解除磁吸。我……我把老刘他们关在里面了!”
陆嘉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束向上抬了三寸,直接打在赵经理那张油腻且扭曲的脸上。
“赵总,”陆嘉开口,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钢筋,“你说什么?你把老刘他们关在会议室里了?”
赵经理被强光刺得眯起眼睛,侧过脸骂了一句:“你拿灯照我干什么!放尊重点!当时的情况有多紧急,你不知道吗?老刘被扫地机器人挂了一下,腿上都是血。谁知道他会不会变异?我顺手把会议室的门关上,是为了大局,是为了保护剩下的同事!”
“剩下的人?”陆嘉冷笑了一声,“剩下的就你和那个吓得快尿裤子的实习生?”
“你别管几个!”赵经理喘着粗气,眼神闪烁,“听着,陆嘉,你是物业监理,这栋楼的电路图你最熟悉,现在立刻带我们从检修通道去负二楼停车场,我那辆宝马就停在电梯口旁边,到了停车场后,我年终给你批双倍绩效,不,我直接向高层申请,提拔你做物业部总监!”
陆嘉没有理会赵经理的许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承重墙。
根据她脑海里那张烂熟于心的施工图,这面墙虽然是C30高标号混凝土浇筑的,但施工单位在交房时为了偷工减料,在1201会议室和配电房的接缝处留了一个未彻底封堵的穿墙孔,平时只用一块薄薄的石膏板和高压保温棉塞住。
“扣,扣扣。”
陆嘉伸出手指,在墙面左下角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声音很空。
石膏板后面,传出了极其微弱的呼救声。
“陆……陆工?是陆工吗?”那是老刘的声音,他五十多岁,是B座的保洁主管,平时最喜欢给陆嘉送自己种的土豆。
“老刘,是我。”陆嘉蹲下身,贴着墙根,“里面有几个人?”
“三个……我和小张,还有财务部的王姐。”老刘的声音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赵经理从外面把电子门锁死了,说我们被污染了,王姐吓晕了过去,小张的脚也扭伤了……陆工,门外有东西在撞门,门可能坚持不了太久了!”
墙上方的管道里,赵经理听到对话后顿时急了,他探出半个身子低吼道:“陆嘉!你疯了?别跟他们废话!你现在动那块石膏板,动静一定会把走廊里的HR变异体引过来,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赵总说得对……“缩在管道后面的实习生也弱弱地插了一句,”陆姐,要不……要不我们先走吧?外面真的太吓人了……“
陆嘉没有理会管道里的两个胆小鬼,而是打量着墙角的石膏板,迅速在脑海中推演工程结构和时间差。
墙的那边,HR老张手上的重型订书机的撞击声越来越频繁:“咔哒!砰!咔哒!砰!”
距离石膏板破裂,最多还有三分钟。
走廊里的三个变异体对金属撞击声极其敏感。
“老刘,听我说,你现在把会议室里的投影仪拉过来,把亮度调到最大,对着门缝。”陆嘉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重型美工刀和一瓶高浓度脱漆剂。
“啊?调亮度?”老刘蒙了。
“别问,照做!”陆嘉语气果断,“小张脚受伤了不能动,你和王姐把他架起来,等会儿我喊‘三、二、一’,你们用会议室里的折叠椅子死命往石膏板上砸,砸穿了就爬过来!”
管道上的赵经理彻底崩溃了。他压低声音尖叫起来:“陆嘉!你这是谋杀!你这是破坏公司财产!我要解雇你!我一定要解雇你!”
陆嘉猛地抬起头来,用刀一样的眼神盯着赵经理:“赵经理,闭上你的嘴。这栋楼的验收报告是我签的字,我知道哪里会塌,哪里能保命。如果你再多说一句话,我现在就拉断主闸,逆向开启通风管道的排风扇,把走廊里的变异体直接抽进你所在的管道里!”
赵经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大气都不敢喘。
空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在承重墙的两侧,冰冷的机械撞击声与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陆嘉蹲下身,将高浓度脱漆剂均匀地喷洒在石膏板接缝处的玻璃胶上,化学试剂立即发出“吱吱”的腐蚀声,原本坚硬的密封胶迅速软化溶解。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施工防水表。
秒针滴答移动。
墙的另一侧,走廊里“咔哒”的撞击声已经移到了会议室的正门口。HR变异体似乎感应到了里面的活人气息,撞击声开始变得更加狂暴。
“老刘,准备。”陆嘉单手按住石膏板外侧的边缘,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了重型测振仪。
“准备好了,陆工!”
“三。”
陆嘉深吸一口气。
“二。”
管道里的赵经理闭上了眼睛,全身瑟瑟发抖。
“一,砸!”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配电房里炸开。
早已被脱漆剂腐蚀软化的石膏板在重击下瞬间龟裂。伴随着飞溅的粉尘和保温棉,一个半米见方的洞口被硬生生地砸了出来。
浓烈的血腥味和粉尘迎面扑来,老刘灰头土脸地先将脚受伤的实习生小张从洞口推了过来。陆嘉一把拽住小张的衣领,顺势将其拖进配电房的死角。
接着是晕厥的财务王姐,最后是满脸是血的老刘。
就在老刘的半个身体刚从洞口爬出的瞬间,1201会议室的大门终于被重型订书机变异体彻底砸开。
“吼——!”
非人的嘶吼声伴随着强烈的刺眼白光从洞口另一端爆裂开来,那是老刘提前开启的最高亮度投影仪。
变异体的视网膜和神经系统显然保留了某种生理反射,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它动作一滞,它抬起融合成金属订书机手臂,挡在眼前,发出愤怒混乱的尖叫。
“陆工!快走!”老刘跌跌撞撞地爬过洞口。
陆嘉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后退。
在老刘爬过来的同一秒,陆嘉猛地将早就准备好的两瓶工业级速干泡沫填缝剂对准穿墙洞口,然后狠狠地按下了喷阀。
“嗤——!”
白色黏稠的膨胀泡沫像决堤的瀑布一样狂喷而出,瞬间填满了半米见方的石膏板空隙,这种建筑专用的聚氨酯泡沫在接触空气的几秒钟内体积迅速膨胀几十倍,并以惊人的速度固化成一块坚硬如木的硬质结构。
变异体挥舞着重型订书机,朝洞口砸去。但金属手臂刚刺穿一半,就被迅速固化的硬质泡沫死死卡住。
金属与膨胀胶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却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隔绝完成。
承重墙两侧重新恢复了诡异的平衡。
陆嘉收起空的填缝剂罐,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粉末,站直了身体。
在配电房里,老刘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气;小张抱着受伤的脚低声抽泣;王姐则靠在墙边慢慢转醒。
头顶的通风管道里,赵经理正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陆嘉缓缓抬起头,迎着赵经理震惊而恐惧的目光,抬手指了指配电房墙上挂着的紧急救援箱。
“赵总,我有一件事想麻烦您。”陆嘉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您刚刚擅自锁死安全门、破坏救生通道,此行为已严重违反《B座物业安全管理条例》第十四条。”
她顿了顿,从腰间抽出一把钢制扳手,在铁管上敲出清脆的一响。
“现在,请你和那位自媒体实习生从管道里爬下来,我们要算一算刚才那两罐膨胀胶和高浓度脱漆剂的报销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