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房里的空气浑浊得像凝固的黄油。
陆嘉蹲在地上，她手中的重型剥线钳精准地“咔嗒”一声，剪断了最后一根备用电缆。在她脚边，老旧的工业排风扇发出了死机前的最后一声“卡啦啦”，冰冷的电火花在灰尘中跳动。
“嘉姐……咱们真要往顶楼跑啊？”
角落里，社恐网管小莫正双手死死地按着一个改造过的电工箱，声音细得像蚊子嗡嗡，他的护目镜歪在一边，镜片后是一双巨大的黑眼圈，“B座的智能中枢已经完全逻辑混乱了。三分钟前，它把消防喷淋系统调成了最高压。上面几层现在全是带有轻微腐蚀性的浓缩泡沫水。而且……阶段 1 的感染者全被吸引到高层去了。”
“不往顶楼走，难道等着在地下室被淹死？”
陆嘉连头都没抬，干净利落地用绝缘胶布把刚剥开的铜芯线和一个手持式高压测振仪连接在一起。
“老刘他们把地库的电动防火闸给焊死了，以为把自己关在里面就能避难。殊不知，这楼的排水泵十分钟前就烧了。再过半小时，地下室就会变成一个大水缸。”陆嘉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水泥灰的工装裤，眼神冷得像一块刚出厂的建筑钢板，“顶楼有物业的检修悬梯，可以直接通向隔壁C座的连廊天桥，那里的承重结构是纯钢架，不会那么容易损坏。”
突然，隔壁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具节奏感的拍打声。
“咔哒、咔哒、咔哒。”
这不是脚步声，而是橡皮图章疯狂地戳在木质办公桌上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像是在喉咙里含着痰的机械重复声：“申请驳回……不符合报销流程……重新签字……申请驳回……”
小莫吓得缩了缩脖子：“是财务室的张大姐……她跟那个重型电动订书机融在一块儿了。”
“别理她，只要你不伸手递发票，她就不会主动攻击过道里的人。”陆嘉抓起改好的高压测振仪，正准备推开配电房的防火门。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冲冲地从门缝中射出，直直地刺进她的眼睛里。
“大伙儿看到了吗！这就是第一现场！暴乱！绝对是极其恶劣的无差别袭击！”
一个极其激昂、甚至带着一丝亢奋的男高音在门外炸响。
陆嘉眯起眼睛，只见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战术背心、头上绑着高亮度补光灯的男人正举着云台摄像棒对着走廊里巡逻的“变异财务”狂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吓得发抖的年轻助理，一个抱着备用电源，另一个举着扩音麦克风。
他就是那个百万粉丝的自媒体博主——“大壮哥”。
“大壮哥”对着镜头唾沫横飞：“家人们，我现在就在新苍市B座写字楼的第十五层！看到对面那个变异的NPC了吗？这就是最新型的病毒感染！不要慌，看我怎么用硬核格斗术教它做人！”
“蠢货！”陆嘉压低声音，一脚踢开配电房的门，顺手把小莫拉到自己身后：“把灯关了！你想把这层楼的所有东西都引过来吗？”
“大壮哥”被突然出现的陆嘉吓了一跳。但当他看到陆嘉的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一把带血的剥线钳和一身泥灰的工装时，脸上的惊慌瞬间变成了倨傲。
“你是谁？叫什么叫！”“大壮哥”把云台往陆嘉脸上一凑，闪光灯疯狂闪烁，照得陆嘉眼皮刺痛，“我是全网粉丝五百万的硬核探店主播‘大壮’！我这是在记录真相，给粉丝做灾难科普和实时直播！你懂不懂什么叫新闻自由？”
“直播你妈。”陆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一步跨向前，伸手就要去按他头顶的补光灯电源。
“哎！你这女同志怎么动手动脚的？直播间里有几万名观众看着呢！”大壮哥猛地一甩手臂，凭借体型优势把陆嘉推开，还特意对着镜头大声嚷嚷：“大家快看！在灾难面前，有些人不仅不互相帮助，还阻碍救援信息的传播。这种素质……”
他的话还没说完。
顶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如同金属过载撕裂般的巨响！
嗡——！
这不是肉体发出的咆哮，而是整栋B座大楼的智能中枢总警报系统，在被顶楼的浓烟和真菌侵蚀后触发了极限安全防御机制。
大楼顶部的超级喇叭里，响起了电音拉满的广播：
“警告：B座环境污染率已达67%，现启动‘安全清场引导协议’。请所有在场员工立即停止手头发文，前往顶楼天台参加紧急全体大会，未按时签到者将被扣除当月绩效并取消避难资格。”
“重复，请立即前往天台签到。”
警报声从天花板的管道里猛然响起，原本分散在各个办公室里按部就班重复着生前工作的感染者们瞬间停下了动作。
走廊尽头，那个原本还在机械地敲打订书机的“变异财务”的颈椎发出“咔咔”的爆响，整个头颅一百八十度地扭了过来。
紧接着，上下楼梯间里传来了密集得令人发麻的摩擦声——那是数百个被广播指令唤醒的阶段一感染者正在顺着安全通道疯狂地涌向顶楼。
“这……这是怎么了？”大壮哥的小助理吓得直接把备用电源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中枢系统把所有变异体都召集到天台开会了。”陆嘉面无表情地看着上方梯井里传来的震动，“而你，用这盏能照亮半条街的破灯，成了这群怪物在黑夜里唯一的导航仪。”
话音未落，走廊前方的安全门被轰然撞开！
一个融合了折叠防盗门和电动冲孔机的阶段 2 变异体直接撞碎了石膏板墙，上半身爆发出刺耳的切片声，直奔那道最亮的光源——大壮哥的补光灯——狂冲过来！
“妈呀！怪物啊！”大壮哥刚才的硬汉气概瞬间烟消云散，他发出尖锐的尖叫声，像极了被踩了脖子的公鸡，本能地把身边的助理往前方一推，然后拔腿就跑。
“带路！往顶楼跑！不是要签到吗？”大壮哥一边嚎叫，一边像疯了一样挤开狭窄走廊里的陆嘉和小莫，甚至顺手把小莫怀里的工具包拽烂了。
“嘉姐！”小莫被推得重重地撞在墙上，眼看高压测振仪就要掉到地上。
陆嘉眼疾手快，一脚垫在测振仪下方，用鞋面稳稳地接住了它。随后，她顺势一记侧踢，将掉落的一块吊顶铝扣板狠狠地扫向了飞奔而来的变异体。
铝扣板卡进了变异体胸口的电动冲孔机齿轮里，迸发出大量火花，暂时减缓了它的速度。
“别跟这蠢货走主通道！”陆嘉一把拉起小莫，眼神冰冷，“大楼警报升级，电梯井的机械缆风绳现在处于最高张紧状态，我们得走消防排烟管道。”
“可……可排烟管道很窄啊！”小莫带着哭腔说道。
“窄才能保命！”陆嘉扯下背上的工业生料带，三下五除二地将两人绑在了一起，“大壮的闪光灯会把整栋楼的怪物吸引到主楼梯，他想当诱饵，那咱们就成全他！”
此时的主楼梯间里，早已演变成了一场荒诞至极的追逐战。
大壮哥高举着补光灯，一边狂奔，一边尖叫。他身后的闪光灯在昏暗的楼道里像蹦迪一样频繁闪烁，几十个动作诡异的变异体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有拿着通厕所高压泵的保洁，有手臂融合成机械扫描枪的收发室员工，甚至还有那个带着重型订书机一路狂飙的财务大姐。
“家人们！求求了！给主播点点赞！送个火箭！主播要被怪兽吃了！”
大壮哥在逃命时甚至还没放下手机。
屏幕上的弹幕正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狂飙：
【老铁牛逼！这特效绝了】
【真特么逼真啊，这群演员哪儿找的】
【主播快反击啊！你刚才不是说能打十个吗】
“打你妈的！这是真的怪物！”大壮哥一脚踩空，从半层楼梯直接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十八层的楼梯平台上。
就在他绝望地看着身后蜂拥而来的机械变异体时，头顶的消防排烟口突然“砰”地一声被踢开。
陆嘉穿着沾满石灰粉的工装，像一只冷酷的猎鹰从天而降。
她手里没有枪，只有那台改装好的高压测振仪以及一桶从配电房拿来的重型工业冷冻剂。
“不想死的，把灯给我关了！”
陆嘉落在平台中央，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大壮哥吓得赶忙按熄了补光灯。
整个楼道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原本疯狂冲刺的变异体失去了视觉和光线的刺激，停在了楼梯拐角处。它们的机械头颅僵硬地左右摇晃着，发出了无意义的电子杂音。
陆嘉站在黑暗中，缓缓将测振仪的金属探针插入地板的接缝处。随后，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扇通往天台、正处于关闭状态并发出倒计时声响的重型防火门。
“小莫，看好时间，警报倒计时还有三十秒，等天台门打开的那一刻，把冷冻剂全喷在门的铰链上。”陆嘉低声说道。
“那……这个人呢？”小莫指了指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壮哥。
陆嘉冷冷地扫了大壮哥一眼，从口袋里拽出一张已被血水浸湿的物业违章建筑罚单，“啪”地一声贴在大壮哥昂贵的战术背心上。
“大主播，感谢你刚才一路帮我们吸引怪物的注意力。”陆嘉的唇边挂着一抹冰冷而讽刺的笑容，“这是B座物业给你的‘违规使用高功率照明设备’的罚单。到了天台后，记得向智能中枢申请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