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内部的消音棉早在早些年的翻修中,就被回扣的承包商换成了劣质泡沫。尽管隔着两层楼板,地下管道传来的金属刮擦声仍像钝刀切骨一样,一下一下地凿在人的耳膜上。
陆嘉半蹲在通往十四楼开放式办公区的防火门后,手里的激光测距仪发出微弱的红光,精准地照射在门框上方变形的钢筋上。
“嘉姐……真要从这儿过啊?”大壮哥缩在后面,把自媒体补光灯的灯柄捏得嘎吱作响。他脸上涂着厚厚一层高光粉,在幽暗的走廊里活像个刚出土的纸人,“隔壁会议室里……好像全是人。”
“那不是人,那是十四个被菌丝卡死在工位上的变异体。”陆嘉头也不回地说道,同时伸手压低了他的镜头,“还有,把你的手机麦克风关了。如果再发出一点嗡嗡声,我就用玻璃胶把你的嘴和镜头粘在一起。”
在她身后,重度社恐的小莫正戴着防静电手套疯狂地拆解从消防栓里拔出来的破旧扬声器。他小声说:“嘉姐,这层楼的‘中枢静音规则’被激活了,我刚才抓到了大楼广播频道的死循环指令:‘禁止在办公区域发出超过30分贝的声音,违者将执行集中清扫。’”
“清扫”的意思,陆嘉刚才在15楼已经领教过了,那是一只手臂与高速抛光磁盘融合成一体的保洁变异体。任何发出噪音的东西都会被它连同地板一起磨成血肉泡沫。
“把鞋底全给我缠上A4纸。”陆嘉冷冷地下达了命令,并掏出两卷封箱胶带扔给了后面的四个人。
项目总监赵总猫着腰,那身昂贵的西装早已沾满了水泥灰。他伸手接胶带时抖得像筛糠:“陆嘉,我是项目总监。我有这层楼的VIP独立办公室钥匙。只要进到我的办公室,里面有防爆玻璃……”
“赵总。”陆嘉转过头,眼神黑得像没通电的电梯井,“你那个防爆玻璃的供应商是我验收的。玻璃厚度偷工减料了四毫米,连阶段一的变异体撞三下都扛不住。不想死就闭嘴,把你的皮鞋包严实了。”
旁边的小人型组长老刘缩在墙角,一边拿胶带疯狂地缠着自己的大肚腩,一边小声地嘀咕着:“得意什么……等到了避难所,看我不向总部举报你破坏公司公共财产……“
陆嘉懒得理他,她用绝缘手套捏住防火门的把手,一点点地向下压。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机械咬合,在这个静谧得诡异的空间里,宛如一声惊雷。
五个人屏住呼吸,鱼贯溜进了14楼的开放式办公区。
这里的灯光半昏半暗,几十台电脑显示屏还亮着荧荧蓝光,上面闪烁着未完成的 Excel 表格和 PPT。三十多张人体工学椅错落摆放,而座椅上坐着的,是一群姿势僵硬的“员工”。
它们的脖子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向上仰着,双眼翻白,皮肤下隐隐有青紫色的真菌管路线路在蠕动;双手悬空搁在键盘上方,指骨早已僵化,却依然在机械地上下弹跳,发出“哒哒、哒哒”的空响,那是没有敲击在实体键盘上的假动作。
办公区最前方的巨大投影幕布前,站着一个穿着高管衬衫的变异体,整个下巴已被生前使用的激光指示笔和无线麦克风撑裂,肉块和塑料融合成一个可怖的扩张器,嘴里不断喷吐着高频白噪音。
这就是14楼的“主讲人”。
根据静音法则,只要所有人保持绝对的安静,从这群僵死在工位上的“听众”的缝隙中穿过,就能抵达对面的逃生楼梯。
陆嘉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扎实,脚底包裹着厚厚的三层A4纸和胶带,因此她走过抛光砖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个精准的几何测量仪一样避开了每一处可能发出嘎吱声的松动地板以及掉在地上的订书针。
技术宅小莫紧跟其后,甚至连呼吸都调整成了极其浅淡的频率。
然而,后面的老刘和赵总却走得歪歪扭扭:赵总平时缺乏锻炼,挺着个大肚腩,弯腰猫步让他浑身肌肉痉挛;老刘则死死地抱着怀里偷来的两瓶脱漆剂,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的办公桌上瞟,试图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财物。
“压低重心,别看它们。”陆嘉用口型对身后的人警告。
就在他们移动到办公区正中央、距离逃生门只有最后十米时,变故陡生。
大壮哥的脚突然被桌脚下的一个无线鼠标绊了一下。
“啪嗒。”
鼠标摔在砖地上,电池仓摔裂开来,金属弹簧在地板上欢快地蹦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叮叮叮”声。
刹那间,整间办公室的白噪音骤然停止。
三十多名仰着头“听讲”的变异员工脖颈处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折断声,它们整齐划一地把头扭转了180度,死死地盯着大壮哥的位置。
最前方的“高管变异体”嘴里的激光指示笔瞬间爆发出猩红的光芒,横扫过整个办公区。
“要死要死要死!”大壮哥吓得尖叫一声,本能地举起补光灯就砸了过去。
“蠢货!别叫!”陆嘉暴喝一声,静音法则已被打破,再伪装已无意义。
“高管变异体”发出一声尖锐的麦克风啸叫,周围的三十多名变异员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像受惊的蝗虫一样向众人扑来。它们的手指已经异化成锋利的塑料片,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嘶鸣。
“赵总!开门!”老刘吓得魂飞魄散,推开前面的小莫就往逃生门冲。
“门锁着呢!要密码!”赵总比他跑得还快,死死地挤在门缝处,疯狂地按着门禁盘,“密码是多少?陆嘉!这破门的默认密码是多少?”
“默认密码早就被你为了省钱让物业改了!”陆嘉两步跨到前面,顺手抄起旁边一张带轮子的人体工学椅,朝前面两个变异体用力砸去。
重型网椅将变异体摔倒在地,但后面的变异体群已经密密麻麻地压了上来。
“小莫!拿扬声器!”陆嘉大喊。
小莫虽然吓得双腿发软,但动作迅速,立刻将之前拆解改造好的废弃扬声器连接到高倍电池上,将音量旋钮拧到最大,对准了办公区的相反方向。
“给它们放点好听的!”
小莫按下开关,扬声器里立即爆发出一段极其尖锐的高频防盗报警声。
强烈的声波在密闭的办公室里剧烈震荡,这群遵循“静音与听讲”规则的变异体瞬间陷入了逻辑紊乱。它们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耳朵,大部分盲目地朝着扬声器的方向扑去,踩踏成了一团。
“高管变异体”却因器官融合对高频音有极强的抗性。它挥舞着融合了激光笔的硬化手臂,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奔陆嘉的面门而来。
“拿来吧你!”
陆嘉眼神一狠,并没有退缩,而是从腰间拔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工业高压热熔胶枪。她将功率开到最大,胶枪嘴喷出的半融化白炽胶体直直地射中了“高管变异体”张开的扩张器大嘴。
黏稠且滚烫的粘合剂瞬间填满了变异体的口鼻,将它嘴里的无线设备与肉块死死地糊在一起。高管变异体发不出啸叫,体内的白噪音无法输出,动作顿时变得无比迟缓,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往右边走!承重墙后面有消防管道井!”陆嘉一脚踏在高管变异体的胸口上,借力跃过倒下的办公桌,顺手将一瓶高浓度脱漆剂砸在大壮哥脚下:“把这东西往地上倒,溶掉它们的鞋底!”
大壮哥手忙脚乱地照做。滚烫的化学液体撒在地板上。几个追上来的变异体踩中液体后,脚底与地面融合的塑料立即溶解,它们滑倒在一片狼藉之中。
逃生门前,赵总还在对着门禁盘狂输密码,面板上不断出现红色的“错误”警报。
“让开!”
陆嘉冲向前一把将赵总拽开,根本没去按密码盘,而是直接拔出腰间的重型测振仪金属探头,找准门禁盒和墙体连接处的膨胀螺丝缝隙,用力插了进去。
“这门根本没接备用电源,你输一万遍密码也没用!”
陆嘉全身肌肉暴起,以标准的物理杠杆原理,猛地往上撬了一下。
“撕拉——!”
偷工减料的塑料门禁盒连同劣质的水泥预埋件整个被撬了出来,露出了里面的两根控制电线,陆嘉用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指将两根线狠狠地绞在一起。
“啪!”
火花四溅,逃生门上的电磁锁应声解除,重型金属门轰然向外弹开了一道缝隙。
“走!”
陆嘉一把将小莫和大壮哥推进了门洞,老刘和赵总则像两只肥硕的耗子一样,推搡着挤了出去。
陆嘉最后一个跨入门内,双手扣住金属门把手。在大批变异体撞上来的前一秒,他用尽全力将门重重地关上。
“砰!”
剧烈的撞击声在铁门另一侧炸响,但厚重的消防门锁舌已经死死咬合。
狭窄冰冷的逃生楼梯间里,只剩下五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老刘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呼吸着带有霉味的空气,目光却落在了陆嘉腰间挂着的工程包上,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恶毒。
赵总整了整歪掉的领带,再次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陆嘉,刚才表现不错,到了避难所我会向上级如实汇报你的用人成效。”
陆嘉缓缓转过身,将手里的重型撬棍在台阶上重重一砸,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看着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赵总、老刘,下一层是老城区的地下商场,那里没有打卡机,也没有静音法则,只有阶段 2 的工具融合体。如果再敢耍心眼,我就用这把撬棍把你们俩拧在变异体的履带上。”